正月初二，夜间。
别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曼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文纸。
“清欢，‘天琴’系统刚破译了一份密电。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命令上海特高课加速筹建华人特务机构，要求限期完成，岛田负责。”
叶清欢放下手中的书，接过电文纸。
灯光下，她的目光在“加速”、“限期”几个字上停留。
“内容可靠？”
“交叉验证过信号源和编码方式，是特高课与派遣军司令部之间的紧急协调电文。”苏曼青回答。
叶清欢将电文纸放在烟灰缸里，划着一根火柴。
火苗卷过纸张，很快只剩一撮灰。
“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要见王天木。”
“明白。”
次日上午，法租界边缘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厢。
王天木比约定时间早到五分钟。
他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拿着报纸，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
看见叶清欢进来，他放下报纸，微微欠身。
“夜莺女士，什么事这么急？”
叶清欢在他对面坐下。
茶博士进来沏了茶，又退出去关好门。
“日军高层已经正式下令，加速筹建一个由华人组成的特务机构，专门对付依托租界进行反日活动的组织。”
“由特高课的岛田康介全权负责，要求限期见效。”
王天木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他才慢慢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消息确凿？”
“利刃的情报还没出过错误。”
包厢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茶楼伙计的吆喝声。
“限期见效......”
王天木重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如果他们真搞起来，用中国人来查中国人，我们的生存空间......”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目光却有些惊慌。
“夜莺女士，你们利刃有没有办法，制造点障碍？”
“至少拖慢他们的速度。”
“光靠我们军统，现在压力太大，很难有效阻止。”
“可以。”叶清欢的回答依然简洁。
叶清欢略一思索。
“可以想办法让那些可能投靠日本人的人害怕。”
王天木压低声音。
“军统的名头不够，那些亡命徒根本不怕。”
叶清欢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需要时间准备。”
“要快。”王天木说，“岛田不会等。”
当天夜里，别墅书房。
叶清欢摊开一张白纸，提起钢笔。
笔尖落下，写下一个名字：顾同舟。
停顿。
她在名字后写下：一九三七年12月。
下一个名字：赵秃子。
一九三八年一月。
周阎王。
一九三八年一月。
刘疤子。
一九三八年一月。
......
陈箓。
一九三九年二月。
她连续写下去。
都是这些年叛徒、汉奸、特务被清算的名字，每个后面标注锄奸日期。
纸的下方空出大半。
她叫过林书婉，
林书婉回到房间打开暗格，取出那枚刻着夜叉头像的印章，蘸满猩红的印泥，在空白处重重按下。
一个狰狞的赤红鬼首出现在纸上。
她等印记干透，将纸折好。
第二天一早，她把纸交给苏曼青。
“交给老四，原样油印五千份。”
“通过我们的渠道，分给军统王天木、红党唐先生。”
“三天内，要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
“对了，还有古宝斋的那位郭老爹，最近应该过的很安逸。给他也找点事做。”
“明白。”
正月初四，这份名单开始在上海流传。
法租界一家茶馆里，疤脸老陈盯着手里的传单，手指摩挲着纸上凹凸的油印。
“顾同舟，三七年十二月......”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可是当年的大人物！”
同桌的麻子李凑过来看。
“周阎王......
刘疤子......
陈箓，大年初一……”
旁边桌的独眼汉子听见，转过头来。
“上面这些人，当初哪个不是横着走？”
他指了指传单下方猩红的夜叉头像。
“以为投了日本人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一天天吆五喝六的，哪个也没活过半年。看看这印子，夜叉盖的戳。这位爷是利刃的人。”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
“利刃……”
疤脸老陈咽了口唾沫。
“听说113联队去年就吃过他们的亏。”
“何止吃亏。”
独眼汉子压低声音。
“我有个兄弟在码头干活，说去年秋天，利刃的人摸进虹口一个仓库，把日本人囤的药品全烧了。”
“守仓库的日本兵死了七八个，愣是没抓住人。”
“拉倒吧，那是军统干的，利刃可看不上那点老鼠肉。”邻桌一个白净汉子接过话茬。
“去年虹口的事知道吧，日本人死了好几个将军......那才是利刃干的活......干完活，还发电报挑衅，日本人也没把人家咋地。”
麻子李把传单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日本人最近不是在招人吗？说什么侦缉队，一个月八十块大洋。”
“钱是好。”
疤脸老陈冷笑。
“也得有命花。名字被夜叉盖了戳，八十块大洋够买棺材？”
极司菲尔路76号，二楼办公室。
土肥圆闲二看着桌上几乎空白的报名登记表，脸色阴沉。
表格旁边，放着几张内容相同的传单。
“三天，就七个人报名？”
他声音很平，握着茶杯的手背却绷出青筋。
“七个里，四个是废物，三个是大烟鬼。”
站在桌前的岛田仓介低头不敢说话。
“外面那些传单。”
土肥圆用指尖点了点。
“上面写的名字，都是真的？”
“是......是真的。”
岛田声音发紧。
“都是这几年被刺杀的帝国合作者。”
“下面那个红印，是‘夜叉’的标记。夜叉是利刃的人，神秘莫测、酷爱击杀他们的叛国者。”
“利刃。”
土肥圆重复这个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翻开。
里面是零星的记录：陆军总医院被炸毁、虹口爆炸数名帝国将军玉碎、截走美国神父......
他合上档案。
“所以他们怕了。”
“怕上了这个名单，怕被夜叉盯上。”
办公室里只剩窗外的风声。
土肥圆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上海灰蒙蒙的天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
“给北平、天津、奉天发报。”
“调三十个有经验的中国人过来，要熟悉特工工作，不怕死的。”
“一周内到上海。”
旁边的高桥信一迟疑道：“将军，从华北东北调人，他们对上海不熟，需要时间......”
“那就尽快让他们熟悉。”
土肥圆打断他。
“本地人不敢来，就从外地调。”
“总有人要钱不要命。”
“是！”
夜深，别墅书房。
叶清欢听完苏曼青的汇报。
“传单都散出去了。”
“老四说，市面上那些混混都在躲。军统和红党那边也动了，郭松年把他那份散到整个码头，据说看到那个印章紧张的不得了。”
“岛田有动作吗？”
“有。”
苏曼青道。
“天琴监测到，今天下午开始，上海与北平、天津、奉天之间的加密通讯量突然增大。”
“应该是在协调人员调动。”
叶清欢点点头。
“通知我们的人，静默状态不变，但提高警惕。”
“北边来的人，做事方式可能不一样。”
“明白。”
苏曼青离开后，叶清欢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租界的灯火稀稀落落。
“我到是要看看，到底有没有不惜命的。我不介意在这张名单后面继续增加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