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的早晨。
雪停了,天色依旧灰沉。
叶清欢刚在诊室坐下,电话响了。
是工部局汤姆森副处长的声音。隔着听筒,那股公事公办的冷漠毫无遮掩。
“叶医生,通知您一下。胶州路营地那个医疗防疫项目,工部局已经决定正式终止。”
“后续的所有事宜,包括伤员治疗,由我们统一安排。感谢您这段时间的工作。”
叶清欢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声音平稳:“知道了。那些重伤员......”
“工部局会妥善安排。”汤姆森打断她,没有商量余地,“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
忙音单调,急促。
叶清欢慢慢放下听筒。
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病历上。墨水瓶开着盖,钢笔横在一旁。
这不是暂缓。
这是彻底结束。
那扇铁门后面的一切,从此刻起,再无公开合法的联系。
上午十点。
高桥信一来了。
他穿着熨帖的军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印有浮世绘图案的纸盒。脸上带着惯常那种温和克制的笑容。
“叶医生,打扰了。新春将至,一点京都的茶点。”
“高桥君太客气了。”叶清欢起身接过,将纸盒放在茶几上,“请坐。”
高桥在访客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松本将军的夫人一直念叨,说多亏叶医生妙手,她腰痛的老毛病好多了。嘱咐我一定要代她致谢。”
“夫人太客气了,那是本分。”叶清欢在他对面坐下。
中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最近天气冷,叶医生也要多保重身体。”高桥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病历,“听说您除夕还要值班?”
“医院总要有人守着。”叶清欢说,“高桥先生最近似乎也很忙碌。”
高桥轻轻叹气,语气闲散:“华南那边战事扩大,上海这边也跟着紧张起来。”
“租界里各方都在加强管控。出入盘查、物资检查,比以前严得多。”
他看着叶清欢的眼睛:“这种时候,谨慎些总没错。”
叶清欢点点头,没接话。
她起身走到柜子边,拿出两个白瓷杯,倒水。
热水冲进杯子,激起白气。
“听说威尔逊副领事恢复得不错,准备转去香港疗养了?”高桥换了个话题。
“伤口愈合情况良好,转院是为了更好的康复环境。”
叶清欢将水放在他面前,自己握着另一杯重新坐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医学话题。
高桥起身告辞。
叶清欢送他到诊室门口。看着他军服挺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关上门。
她走回桌边,看着那个精致的点心盒。
揭开盒盖。
里面整齐码放着八枚淡绿色的和果子。
她盖上盒子,推到桌角。拿起钢笔,继续写那份中断的病历。
傍晚回到别墅。
天黑透了。
林书婉在客厅里剪窗花,红纸碎屑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手里还握着剪刀。
“回来了?今天洋行里都在传,说码头查货查疯了。好几家公司的货都被扣了,理由稀奇古怪。”
叶清欢脱下大衣挂在衣帽间。
“史密斯先生那边有说什么吗?”
“他一下午都在打电话,脸色不好看。”林书婉放下剪刀,“扣的货里,有药品,也有五金零件。现在谁也不知道到底按什么标准在查。”
晚餐是菜粥和馒头。
三个人沉默地吃完。
雷铭最先放下筷子,看了叶清欢一眼。
“今天出门,后面有辆黑色福特跟了三条街,在霞飞路口拐走了。”
“知道了。”叶清欢说。
苏曼青来到客厅,低声开口:“香港下午有信到。译好了在书房。”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叶清欢展开那页译好的电文纸。
“航线因战事中断风险大增,穆勒称柏林催促日紧,恐夜长梦多。请示是否调整原定条件,或追加筹码以促其速决。”
她盯着那几行字。
拉开抽屉,取出信纸,拧开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消失在夜色里。
落笔。
“同意将货物总量增加三成。”
“交易条件修改为:货物在装船离港、取得船运提单后,即视为交易完成。德方需在此节点前履行约定。”
“此为我方最终条件。叶。”
等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没有封口,直接递给等候在一旁的苏曼青。
“尽快发出去。”
苏曼青接过信封:“明白。”
“另外,”叶清欢说,“你和雷铭这两天,把家里不需要的旧报纸、废信件理一理。天气潮,堆着容易生霉。”
苏曼青抬眼,与叶清欢目光一碰。
随即垂下。
“好,明天就收拾。”
腊月二十九。
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店铺提前打烊,门板上贴着崭新的春联。
路口持枪的巡捕没有减少。
他们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路人。
叶清欢在医院忙到傍晚。
威尔逊的转院手续办妥,明天一早有车送他去码头。
临走前,他留下一个美国领事馆的紧急联络卡片。
“任何时候,叶医生,任何需要。”威尔逊说。
叶清欢将卡片收进白大褂口袋:“一路平安。”
夜幕降临。
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
远处租界的霓虹灯陆续亮起。
除夕夜,叶清欢值夜班。
医院里比平日安静。走廊灯光昏暗,护士站亮着一盏小灯,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
午夜时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
凌晨两点。
急诊铃尖锐地响起。
叶清欢披上白大褂走出值班室。
走廊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呻吟。
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医生!医生救命!”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急声道,“我兄弟被砍了!”
叶清欢快步上前。
伤者三十来岁,脸色惨白。腹部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伸手一探。
脉搏细速,呼吸浅促。
“抬进来。”她转身推开处置室的门。
无影灯亮起。
叶清欢戴上手套,剪开布条。
腹部伤口很长,能看到断裂的肌肉和隐约的内脏。血还在往外冒。
“准备输血,O型血。”她对护士说,声音平稳,“通知手术室,准备开腹探查。”
器械碰撞。
止血钳夹闭血管的咔嗒声。吸引器抽吸血液的嘶嘶声。
叶清欢清创,止血,寻找破裂的血管和脏器。
直起身,摘下血迹斑斑的手套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灰白。
“送监护室。”她对护士说,“注意血压和引流。”
走出处置室。
外面的男人围上来。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
“我兄弟怎么样了?”刀疤脸问。
“手术做完了,伤得太重。”叶清欢用酒精棉擦着手,“能不能活下来,看这两天。”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刀疤脸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医生,这点钱......”
“交给收费处。”
叶清欢绕过他们,走向洗手池。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带走凝固的血迹。
回到值班室。
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灰白色的晨光透进来。
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划破晨雾。
叶清欢站起身。
脱下白大褂,换上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扣好每一粒扣子,抚平衣领。
提起医疗箱,走出值班室。
走廊里传来了早班护士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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