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餐桌上摆着稀饭和酱菜。
林书婉舀起一勺稀饭,吹了吹气。
“昨天在洋行,史密斯先生接了个电话后就一直待在办公室没出来。”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后来他让我去汇丰送文件,柜上的人闲聊,说华南有几批货的信用证被暂时卡住了,里头有橡胶和桐油。”
“他们嘀咕,怕是南边不太平。”
叶清欢夹起一根酱黄瓜,放进粥碗里。
“航路消息呢?”
“赵大海的一个在码头管事的兄弟,说往南边去的船这几日多了不少,装的东西都拿帆布盖得严实。”
林书婉抬起眼。
“他瞧着不像寻常货,押船的人也不是普通人。”
“知道了。”叶清欢说。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走向门厅。
她取下衣帽架上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快速穿上,系好腰带。
林书婉也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橡胶样品下午到码头,我得去盯着。”
“史密斯先生今天脸色不大好,但什么也没说。”
“多看,少参与,如实掌握情况就可以了。”叶清欢提起医疗箱。
两人在门口分开。
林书婉走向街口叫了一辆黄包车,叶清欢坐进车里。
雷铭发动引擎,车子驶入清冷的晨雾中。
上午九点,工部局会议室。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工部局卫生处的几个英国官员,万国商团的一个上尉,还有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华人。
叶清欢认出其中一个,是上次在仓库见过的年轻职员小李。
主持会议的副处长汤姆森翻开文件夹。
“胶州路营地的水源采样检测结果出来了。”
“数据显示,营区内部水源的大肠杆菌群和细菌总数超标,营区外河道的水样同样不合格。”
“污染源尚无法确定。”
角落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华人开口,声音平直。
“汤姆森先生,我们技术员的现场记录显示,营地内部的卫生管理存在明显漏洞。”
“储水缸无盖,厨房污水直排。”
“这种情况下,单纯检测水质意义有限,当务之急是督促其改善内部管理。”
叶清欢抬起眼。
说话的人大约四十岁,面孔陌生。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刘专员说得对,改善卫生条件是必要的。”
“但同等重要的是持续医疗介入,处理现有病患,切断传染链。”
“这需要药品、器械和定期的医疗巡查。”
刘专员推了推眼镜。
“药品器械需要经费。”
“工部局当前的防疫预算非常紧张。”
“况且,任何对营地的物资调拨都需严格审批,以防流弊。”
叶清欢合上文件夹。
“防疫工作的首要目标就是防止疫情扩散。”
“如果因经费和程序问题延误处置,导致疫情恶化甚至外溢,责任归属如何界定?”
会议室安静下来。
汤姆森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这个......需要统筹考量。”
他转向万国商团的上尉。
“约翰逊上尉,您的意见?”
红脸膛的约翰逊上尉靠着椅背。
“我的职责是维持营地基本秩序。”
“只要不爆发大规模传染病,不影响租界安全,其他事务我不便置评。”
会议在十点半结束。
没有结论,只说“再行研议”。
叶清欢走出工部局大楼。
天色阴沉。
她坐进车里,雷铭将车驶向医院。
诊室里,白晓婷正在整理病历。
看见叶清欢,她立刻迎上来。
“叶医生,监护室刚来电话,威尔逊副领事凌晨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
叶清欢脱下呢子大衣挂好,换上白大褂。
“我去看看。”
监护病房在六楼。
米勒医生已经在了,正俯身查看监护仪。
“叶医生,体温从凌晨两点开始升高。”
“用了常规退烧药,效果不显。”
叶清欢走到床边。
威尔逊副领事闭着眼,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她检查了手术切口,敷料干净。
又翻开眼皮查看瞳孔。
“血象查了吗?”
“查了,白细胞计数比昨天升高三成。”
米勒递过化验单。
“我怀疑是术后感染,但切口看起来没问题。”
叶清欢看着化验单。
“用磺胺噻唑,静脉滴注。”
“剂量比常规增加百分之二十。”
“另外,抽血做细菌培养和药敏。”
“磺胺噻唑的库存......”米勒有些迟疑。
“领事馆的医官已经联系了海军医院,看能否调拨一些。”
“但你知道,现在这类药品管控很严。”
“先用上,等他们的消息。”
叶清欢转身走出病房。
回到诊室,周晓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远东医学评论》,看来已经等了一会了。
“叶医生,文章刊出来了。”
周晓安把杂志递过来,翻开其中一页。
标题是《战时环境下创伤感染的临床观察》,署名是“周明”。
叶清欢快速浏览了一遍。
文章只讨论了医学现象,没有任何敏感信息。
“写得不错。”她把杂志递回去。
“刚才你们医院医教科的王主任路过,问这是不是我写的。”
周晓安说。
“我说是,他说文章角度很实际,还问有没有更多案例可以分享。”
“你怎么说?”
“我说需要收集整理,有机会再请教。”
周晓安看着她。
“叶医生,这样应答可以吗?”
“可以。”叶清欢点头。
“学术交流,只要不涉及政治其他都没什么。”
下午她又做了两台手术。
结束时将近五点。
走出手术室,她在走廊遇见神经外科的李主任。
“叶医生,威尔逊副领事的药,美国海军医院那边调拨过来了,刚送到药房。”
李主任说。
“另外,德国总会的冯海特教授下午来过电话,问你明天是否有空,他想就颅底手术的某个细节再探讨一下。”
“明天上午我有门诊,下午可以。”
“好,我转告。”
傍晚六点,叶清欢离开医院。
坐进车里时,雷铭头也没回。
“对街今天换了两个人。”
“一个在二楼窗口,一个在杂货店门口。”
“站了一个下午,没挪过地方。”
“知道了。”
车子驶入辣斐德路。
别墅客厅的灯亮着。
林书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账本。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橡胶样品验完了,通过评估。”
“但船公司通知,下一班船期可能延误,因为南边航路有管制。”
她合上账本。
“另外,今天在洋行听到些风声,说南京那边开了会,往后生意上的条条框框可能会多起来。”
“几个做大宗货的老板都在打听消息。”
叶清欢脱下呢子大衣。
“老四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他说码头最近盘查变严了,特别是往南边去的货。”
“还多了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不像力工,也不像货主。”
晚餐是汤面。
三人安静吃完。
雷铭吃完便去检查门窗。
林书婉收拾碗筷。
叶清欢走进书房。
桌上放着今天的报纸。
头版标题醒目:“日军登陆海南岛,华南局势紧张”。
旁边还有几份外文报纸。
德文的那份头版写着“捷克斯洛伐克局势持续恶化”。
她坐下,开始写威尔逊的病历记录。
钢笔尖在纸上移动,留下深蓝色的墨迹。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