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368章 杯水车薪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谢晋元一直看着。他的目光落在叶清欢的手上,看那双手如何精准地分离、结扎、缝合。偶尔,他会抬起眼,看向叶清欢的脸。但叶清欢的眼睛始终盯着伤口,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清创到深处时,叶清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白护士,再给我一包纱布。要厚的那种。”

    白晓婷转身去拿箱子。箱子在谢晋元脚边不远处。

    就在白晓婷转身、周晓安低头查看血压计、门口日本特务的视线被白晓婷背影挡住的瞬间——不到两秒。

    叶清欢弯下腰,手伸向自己脚边那个敞开的器械包。她的手在包侧面摸索了一下,再直起身时,指间夹着一小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那卷东西在她掌心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她借着直身的动作,轻轻一拨。

    油纸卷滑过桌面边缘,掉下去,落在墙角杂物的阴影里。

    谢晋元的眼皮动了动。

    他没有低头看墙角,目光依然停留在手术区域。但叶清欢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半分。

    “继续。”她说。

    清创用了四十分钟。坏死组织被彻底切除,骨头做了修整,伤口用碘伏冲洗了三遍。叶清欢开始缝合。

    针穿过皮缘,线拉紧,打结。她的动作快而准,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

    缝到最后一针时,她停了停。

    “白护士,记录。林向荣,右胫骨开放性骨折清创术后。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仍有败血症风险。需持续使用磺胺类药物控制感染。”

    她说话时,左手很自然地拿起旁边写字板上的病历纸,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写完,她把笔夹在纸页间,双手重新戴上手套准备打结。但在戴手套前,她的拇指指腹在病历纸背面某个位置,用力按着划了三下。

    没有墨水,只有压痕。

    “谢团长。”她头也不回地说。

    谢晋元往前半步。

    “这是他的术后注意事项和用药建议。”叶清欢把病历纸递过去,手指在纸的右下角轻轻点了点,“伤口不能沾水,每天换药。如果发烧超过三十八度五,或者伤口有新的红肿流脓,必须及时处理。”

    谢晋元接过纸。他的手指碰到纸背时,停顿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把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上衣口袋。

    “明白了。”

    手术结束。林向荣被抬出去。白晓婷开始收拾沾满血污的纱布和器械,周晓安在记录生命体征。

    叶清欢摘下手套,橡胶内侧被汗浸湿了。她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洗手,冰冷的水冲在手上,带走了一些疲惫。

    墙角那卷油纸还在阴影里。

    她洗完手,直起身,用毛巾擦干。转身时,她的右脚“不小心”踢到了墙边一个空碘伏瓶子。瓶子滚了两圈,停在油纸卷旁边。

    “抱歉。”她低声说,弯腰去捡瓶子。

    捡瓶子时,她的左手顺势拂过墙角,手指碰到油纸卷,把它往更深的杂物堆里推了推。

    起身时,她看见谢晋元的目光扫过那个角落。

    很短暂的一瞥,然后移开。

    下午两点,公开带来的药品见了底。

    最后一个退烧药片给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兵——他其实不算兵,是部队从路上捡的孤儿,跟着走到上海,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娘。

    白晓婷喂他吃药时,眼泪掉下来,滴在孩子脸上。

    周晓安一拳砸在墙上。很闷的一声。

    “没了。”他声音发颤,“什么都没了。还有三十多个人等着退烧,二十多个伤口要换药,我们……”

    叶清欢没说话。她走到堆放医疗废物的角落——用过的纱布、空药瓶、破损的器械,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她蹲下来,开始翻检。

    “叶医生,那些是污染过的……”白晓婷想拦她。

    叶清欢的手在废物堆里翻找。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在那些沾着血和脓的敷料间拨动。翻到最底下时,她停住了。

    然后,她从一堆破纱布下面,拿出一个装磺胺粉的瓶子。

    “这还有两瓶没用完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周晓安瞪大了眼睛,“这是哪来的?没用完的怎么会混到用过的空瓶里?肯定是白护士忙糊涂了。”

    白晓婷也在纳闷,这些东西都是她收拾的,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跟废料混在一起?

    谁也没有注意到,乱七八糟混在废料堆里的空药瓶,少了两个。

    叶清欢抬起头,看向谢晋元。见那日本特务正在门外抽烟,他早就不耐烦了。叶清欢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借着白晓婷身体的阻挡,一起塞进谢晋元手里,小声交代。

    “团长,这些药品,请你派人登记保管。优先给危重病人使用。磺胺粉外用于感染伤口。阿司匹林退烧,但不能多用,会刺激胃。”

    谢晋元接过药品,目不转睛的看着叶清欢。

    然后他说:“好。”

    下午四点,高桥信一的电话打到营地门口的值班室。

    叶清欢去接电话时,日本特务跟在她身后三步远。

    “叶医生,辛苦了。”高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进展如何?”

    “已完成对一百四十七名病员的初步诊疗。其中三人行紧急清创手术,五名肺炎患者病情危重,普遍存在严重营养不良。”叶清欢的语速平稳,像在汇报病例,“目前携带药品已全部耗尽。根据医学评估,为控制疫情扩散,建议每周至少补充磺胺粉剂五百克、奎宁两百片、复合维生素制剂及基础营养剂。否则复发风险极高,可能波及租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每周?”高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传染病防控有连续性。中断给药等于前功尽弃。”叶清欢说,“这是基本的医学原则,高桥君应该明白。”

    又是沉默。

    “我会转达工部局。”高桥最终说,“另外,叶医生,日落前请务必结束工作离开。这是规定。”

    “明白。”

    挂断电话,叶清欢走回三号营房。日本特务还跟在她身后。

    离开前,她做了最后一次巡查。

    大部分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了。用了药,清理了伤口,有些人睡着了,呼吸听起来平稳了些。但屋子里的气味还是那么重,灰尘在从高窗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她走到最里面,查看那个十四岁的小兵。孩子还在睡,额头上的汗少了些。

    叶清欢蹲下身,测了测他的脉搏。然后,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蜡纸包,里面是一小包阿司匹林。

    她把蜡纸包塞进孩子枕头下面,塞得很深。

    起身时,她对上孩子的眼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看她,黑漆漆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

    “好好睡。”她说。

    孩子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铁门再次打开时,已是黄昏。

    天边堆着暗红色的云,风更冷了。叶清欢提着空了许多的医疗箱,走向停在门外的车。白晓婷和周晓安跟在她身后,两人都垂着头,走得很慢。

    谢晋元送他们到门口。

    他在叶清欢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敬了个礼。

    “叶医生,辛苦。”

    叶清欢转过身,微微颔首。“按时换药,注意体温。报告我会提交工部局。”

    “多谢。”

    她没有再说别的,拉开车门坐进去。白晓婷和周晓安上了车,雷铭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叶清欢从后窗看出去。

    铁门前,谢晋元还站在那儿,身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然后铁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白晓婷靠着车窗,脸朝着窗外,肩膀偶尔轻微地抽动一下。周晓安抱着帆布包,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叶清欢闭着眼。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一下,一下,很轻。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高烧士兵潮红的脸,林向荣苍白紧闭的眼,咳血士兵手里的血布,那个孩子黑漆漆的瞳孔。

    还有墙角那卷油纸。病历纸上压出的痕迹。谢晋元接过纸时,手指那零点一秒的停顿。

    车子驶上外白渡桥。黄浦江的水是铁灰色的,缓缓流淌。对岸外滩的建筑亮起了灯,一栋一栋,连成一条璀璨的光带。

    那么亮,那么远。

    别墅客厅亮着灯。

    苏曼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在看。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顺利吗?”

    叶清欢把医疗箱放在门厅柜子上,脱下开衫,“药品用完了。”

    她走进书房,打开灯。书桌上已经摆好了纸和笔,墨水瓶开着盖,钢笔搁在笔架上。

    苏曼青跟进来,关上门。

    “对街的人在你离开后进了后院,翻了垃圾桶。雷铭按你说的,留了些沾血的纱布和空药瓶在里面,他看了很久,用手帕包走了两片碎纱布。”

    “让他包。”叶清欢在书桌前坐下,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工部局的正式报告纸,印着抬头的徽章。另一张是普通的白纸。

    她拿起钢笔,吸满墨水。

    第一份报告,是给工部局的《孤军营防疫医疗工作初步报告及后续建议》。她用英文写,字迹工整清晰,专业术语准确,数据详实。写了三页,从流行病学评估到具体药品需求,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写完,她签上名字和日期,把报告推到一边。

    做完这一切,她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座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窗外,对街那栋房子的二楼窗户没有开灯,但窗帘偶尔会动一下。

    叶清欢睁开眼,看了看,嘴角挂上一丝冷笑。

    然后她伸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漫上来。窗外的灯光显得更亮了。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对面窗口。

    很久。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