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全体学员被集合到营部前的空地上。
四十九个人，站成五排。
张铁生的加强排也来了，五十个人，站在另一侧。
两拨人泾渭分明，但眼神碰在一起时，都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像是同一条船上的水手，知道要一起闯风暴了。
叶清欢走到队伍前。
她换回了作训服，脸上没涂油彩，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三天休整，结束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接下来，是你们最后的考核——毕业实习。”
没人说话，但空气骤然绷紧。
“地点，临湘城外火车站日军补给节点。任务，炸毁日军油料、弹药、粮秣补给。敌方驻守兵力，一个辎重大队约七百人。敌人最近的支援兵力是临湘城内的宪兵队，一个中队的兵力，没有掷弹筒兵和重机枪班，大约150人。”
下面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怕了？”叶清欢扫视队伍。
没人回答。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死的，那是傻子。但怕，也得打，也不是不能打。
因为我们是中华军人。鬼子占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同胞，你们训练了八个月，特训也练了三个月，就是为了这一天——把刀子捅进鬼子心窝里。”
她停顿几秒，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次行动，自愿参加。不想去的现在出列，我不追究也不记过。出列的人，可以回原部队，即使退出的人，在普通班也是精英，上峰也不会亏待你。”
队伍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数十个数。十个数之内，想出列的，可以出列。”
“十。”
没人动。
“九。”
岩羊挺了挺胸。
“八。”
王倩咬住嘴唇。
“七。”
赵海川握紧了拳头。
“六。”
高胜看着叶清欢，脑子里闪过爹娘的脸，闪过弟弟，闪过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
然后他把这些画面都压下去，站得更直了。
“五、四、三、二、一。”
没有人出列。
四十九个人，像四十九根钉子，钉在地上。
叶清欢看了他们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既然都选择留下，那我就当你们做好了准备。
张营长的加强排，会配合我们行动。但我要说清楚——这次是夜间渗透、定点爆破、打了就跑的特种作战。
不是阵地战，不是冲锋陷阵。你们练了三个月的本事，这次要用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今晚，每个人写一封家书。
写清楚姓名、籍贯、如果战死，信往哪儿寄。写完了，交给秦教官。
如果我们回不来，他会把信寄出去。如果我们回来了，自己把信烧了。”
“现在，解散。自行组队，带好装备，换好便装。一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我们坐车到华容以北，然后步行向敌占区渗透。记住——从上车开始，就是战时状态。”
队伍快速解散。
但没人真的离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高胜看见张铁生走到加强排那边，挨个拍那些兵的肩，低声交代着什么。
那些兵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都有光。
中午，高胜坐在营房门口，对着信纸发愣。
笔拿在手里，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他想起爹娘不识字，想起弟弟还小，想起自己当兵前娘抹着眼泪说“活着回来”。
最后，他只写了几行：
“爹，娘，儿在部队很好，打鬼子，保家卫国。儿若战死，是光荣的，不要哭。
弟弟要好好读书，孝顺爹娘。儿高胜，民国二十八年秋。”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地址时，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村长家。村长识字，能念给爹娘听。
他抬头，看见赵海川也在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王倩坐在角落里，对着信纸发呆。
“雷教官，”她问雷铭，“你说，咱们能回来不？”
雷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能。”他说，“咱们都得回来。”
上午10点，操场。
四十九名学员全副武装，站得笔直。
张铁生的加强排在另一侧，五十个人，同样全副武装。
但所有人都换了便装——长袍马褂、西装领带、粗布衣裳，皮鞋、布鞋、草鞋，五花八门。挎上枪，看起来更像一群土匪。
五辆卡车停在营门口，发动机没熄火，突突地响着。
叶清欢走到队前。
“我们要中途下车，徒步行军距离预计超过一百里。你们要是觉得长袍马褂、西装领带配皮鞋可以胜任，我没意见。”
她也换了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裤子，看起来像个跑单帮的。
但那双眼睛，冰冷锐利。
“家书都交了吗？”她问。
“交了！”声音低沉，但整齐。
叶清欢点头，转向秦鸿铭。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里面是九十九封信。她走到队伍前，挨个收信。
秦鸿铭每个学员都把信递给她，有的很轻，有的很厚。
轮到高胜时，他捏了捏信封，才放手。
信收完了，秦鸿铭抱着木匣退到一旁。
叶清欢转身，面对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我带两个组，扮成贩货的商队。沈教官是掌柜，我是内眷。
你们，两个组都是伙计，所有长家伙和重武器都由我们组押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其他人，准备分散渗透，扮演最擅长的角色，各组间保持安全距离。路上遇到盘查，少说话。
手枪都藏好了，除非我下令，否则谁也不准动。
记住——我们要乘车快速到华容，过了华容就要进入敌占区，后面只能徒步，两天内到达临湘城外集结。
我们要悄无声息地进临湘，悄无声息地炸了鬼子的补给，再安然无恙地撤出来。”
“听明白没有？”
“明白！”
“解决个人问题，半小时后发车。”
“奥，对了，所有人去余主任那里领两块大洋，做盘缠。”叶清欢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是！”这次声音比上次大多了。
几名学员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回到宿舍，迅速收起西装皮鞋换上轻便服装。更多的人向余主任的办公室飞奔。
余主任尽管心疼，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恐怕耽误了
学员们两人一组，抬起木箱，装上卡车。箱子很沉，但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木箱撞在车板上的闷响。
高胜和赵海川抬着一个箱子，走到第三辆卡车旁。两人用力把箱子推上车，然后爬上去。
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学员，都沉默着。王倩在对面，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岩羊坐在最里面，手里捏着什么，低头看着。
高胜挨着赵海川坐下。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车板很硬，但没人抱怨。
武器弹药，五花八门的服装、道具，日军全套装备就有四十多套。甚至还有两辆老农用的独轮车和俩破木桶。
五辆卡车都装满了，最后每车又装上两个篮子，里面是白面饼和咸菜，还有一篮子煮鸡蛋。
叶清欢上了第一辆车的副驾，雷铭、林书婉、沈醉每人跟一辆车。张铁生带着两个警卫上了最后一辆。
引擎轰鸣，卡车缓缓开动。
营地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高胜回头，看着来路。
三个月的训练，汗水，血水，笑声，骂声，都在那个营地里。
而现在，他们正朝着真正的战场去。
赵海川碰了碰他的胳膊。高胜转头，看见赵海川递过来半个饼子。
“吃点儿。”赵海川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下顿。”
高胜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很硬，很干，但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车厢摇晃。
有人开始打盹，有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野。
高胜也闭上眼，但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遍遍过这三个月的训练——攀岩，渡河，渗透，爆破，摸哨，撤退。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
这些很快就会用上了。
在真的战场上。
卡车一路向北，卷起漫天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