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272章 讲故事
    营房里的动静,从下午一直闹到天黑。

    木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一百多双手浸在滚烫的水里,烫得人龇牙咧嘴。

    泡了半个钟头,皮肤发白发皱。那些经年累月握枪、攀爬、操械磨出来的硬茧,软化了一层,但依旧顽固。

    刀片贴上去的时候,整间营房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嘶......我这虎口的茧跟铁皮似的,刮不动!”

    “轻点轻点!你当刨木头呢?”

    “卧槽,见血了”

    高胜对自己下手最狠。

    刀片横着贴在掌根,用力一拉,一片硬皮翻起来,底下露出嫩红的肉。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管,拿手背蹭一下,抓起那罐凡士林往上糊,咬着牙继续刮。

    旁边铺位的周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明自己的动作很慢,很有章法,先用砂纸细细磨薄外层,再用刀片贴着边缘一点点削。像在做一件精细活。虽然眉心拧着,但手一点不抖。

    赵海川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磨。

    他的速度最慢,但最均匀。每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拇指指腹去感受剩余的厚度。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痛觉和他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刘文涛一边磨一边跟对铺的人闲扯,语气轻松,偶尔“嘶”一声,抱怨两句“这比考试还折磨人”,引来旁边几声笑。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该磨的地方都磨了,不该流血的地方也没流血。

    叶清欢走进营房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她。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分钟,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每一张铺位。

    然后走到孙有福跟前。

    孙有福正在磨右手。他磨得极慢,极仔细,尤其是食指内侧和虎口的位置。每磨几下就把手举起来,凑近了看,翻来覆去地端详,好像在核对什么图纸上的尺寸。

    “有福。”

    孙有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热水的蒸气在他苍白的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叶长官。”

    叶清欢伸出手:“给我看看。”

    孙有福把手递过去。

    叶清欢捏住他的手指,翻过来。掌心朝上。

    食指内侧的茧已经磨去了大半,但茧的形状还留着淡淡的痕迹——不是通常握步枪或手枪时磨出来的位置。偏上了一点。偏内侧了一点。

    那个位置,更像是长期握笔,或者长期做某种需要精细手指控制的工作留下的。

    叶清欢的拇指在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孙有福没有缩手,只是咳嗽了两声。

    “磨得不错。”叶清欢松开他的手,语气平常,“继续泡,别急,慢慢来。”

    她转身走向下一张铺位。

    孙有福低下头,把手重新浸入已经不太烫的水里。他的睫毛垂着,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浸在水中的那只右手,五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叶清欢没有回头。

    她走出营房,在门外的台阶上停了两秒。

    林书婉跟上来,小本子已经翻开。

    “记一下,”叶清欢的声音很低,“孙有福,右手食指茧位异常。不是枪械茧,也不是体力劳动茧。具体是什么,先不下结论。”

    林书婉的铅笔在纸上快速划动。

    “还有刘文涛。”

    林书婉的笔尖停了一秒。

    “他磨茧的时候,”叶清欢走下台阶,“太自然了。”

    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林书婉也没有追问。她在刘文涛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圆圈,合上本子。

    晚饭后,一号大教室。

    教室原本是团部的会议室,空间不小,灰扑扑的墙壁上还贴着几张褪色的战区态势图。课桌拼成长条,凳子不够,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蹲在墙根。

    一百零二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里混着手油的腻味和饭后的蒜臭。

    叶清欢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面前没有桌子,椅背靠着墙。灯光照不太到这里,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谁先来?”雷铭站在前面,扫了一圈,“自愿的没有?那我点名了!”

    沉默。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川籍学员刘大庆。矮胖,嗓门大,一开口就是满嘴的川味。

    他的故事是家乡“袍哥”的规矩。

    “我们那边的袍哥,喝茶有喝茶的讲究。你坐到茶馆头,盖碗茶端上来,茶盖么样揭、么样放,都是暗号。茶盖翻扣在桌上,那是'我有难处,请各位兄弟帮忙'。

    茶盖侧搁在碗沿上,'这桌我请了,账记我头上'。茶盖盖好、杯子推到桌子中间,'我要走了,位子留给下家'。你要是不懂规矩,随手把盖子一扣,茶博士跑来问你遇了啥子事,你啥子都不晓得,那才叫闹笑话嘞!”

    讲到兴起,他拿搪瓷杯当盖碗比划,底下笑声渐渐响起来。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江浙学员,声音细,讲西湖醋鱼的做法。从选鱼讲到片鱼,从火候讲到浇汁,每一步都一丝不苟,虽然跟打仗没半点关系,但架不住讲得真诚,底下有人听得口水直咽。

    第三个是个东北汉子,讲下套子猎熊。声音洪亮,手势夸张,说到熊扑过来那一下,前排有人往后仰了半个身子。

    叶清欢在后排没有动。她的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笔尖朝下,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无意识地一圈一圈旋转。

    轮到高胜。

    他大步走上前,往讲台桌上一坐——不是站着,是坐着,两条腿晃荡。

    “我讲个小时候的事儿!”

    他讲的是怎么带着胡同里七八个小崽子,跟镇东头铁匠铺那帮孩子争地盘。怎么侦察对方的“兵力部署”,怎么设伏,怎么声东击西,最后怎么在镇口的破庙里把对方的“大将”堵住,逼他交出从河滩上捡来的那块“宝石”——其实就是块光滑圆润点的石头。

    讲得粗俗,但眉飞色舞,情绪滚烫。底下笑声和起哄声乱成一片。

    叶清欢的铅笔停了一下。

    高胜讲的是童年打架,但他的叙述里有东西——他在描述怎么“侦察”和“设伏”的时候,用的是本能的军事逻辑,却套着孩子打群架的壳。这说明他的战术直觉是天生的,不是训练灌进去的。

    铅笔又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