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闸北地下党安全屋地下室。
空气里混杂着血腥、消毒水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榔头躺在木板床上，呼吸微弱，但胸膛的起伏已经趋于平稳。
叶清欢额头上挂着汗珠，正用盆里仅剩的凉开水冲洗双手。
水珠顺着她修长的指节滑落，滴入搪瓷盆，发出“滴答”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每四小时测一次体温。”
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指令却不容置疑。
“持续高烧，或者伤口红肿加剧，立刻使用盘尼西林，我给你留四支。”
“磺胺必须按时，记住剂量。”
她转向守在床边的唐守瑜，将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
唐守瑜沉默地点头。他的视线从榔头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叶清欢的左肩。
那里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边缘沁着暗红，已经包扎。
“叶医生，你的伤……”
“皮肉伤。”
叶清欢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从医疗包里取出两小瓶药水和一卷新纱布，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这些，备用。”
话音未落，通往地面的隐蔽入口处，传来一阵规律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是警报。
一个浑身尘土的汉子走了进来，是负责外围瞭望的阿成。
“老唐，不对劲！”阿成压着嗓子。
“鬼子行动很快，天没亮就封了闸北，所有通外头的路口、河岔，全设了卡！”
地下室里最后一点流动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
阿成端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几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这是要关门打狗！重点查从闸北出去的人和车，队伍排出几里地！每个人都要搜身、翻行李、查证件！”
他顿了顿，强调道：“特别是青壮男人，裤腿都要给你掀起来看！
这架势，就是冲着昨晚的事来的，要把人死死摁在闸北！”
“进来方向呢？”
叶清欢的声音突然想起？。
“进闸北的也查，但松得多。”阿成抹了把汗，“有良民证、通行证，说个回家、上工的由头，基本都放。鬼子好像也不想把闸北彻底封死。”
唐守瑜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
他几步冲到墙边那幅简陋的闸北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疯狂游走。
可他指尖划过的每一条路，此刻都变成了一条死路。
带着榔头这样的重伤员，在全城大索之下转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叶清欢也走了过去。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蓝色曲线上。
苏州河。
她的视线沿着河岸，缓缓滑过一个个代表着桥梁和渡口的标记。
“白天，我必须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她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否则，我的失踪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
思量良久她再次开口。
“阿成说，进闸北，查得松。而我最大的问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出现在闸北。”
叶清欢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闸北腹地的一个红圈上。
日军陆军医院。
林书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清欢姐，你的意思是……”
“我的身份，是日本陆军省特聘的医疗顾问。”
叶清欢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他们的医院里堆满了昨晚的伤员。
一个心系‘盟邦’、医德高尚的顾问医生，在听闻惨案后，主动致电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并在得到请求后，紧急前往支援......”
她抬眼看向唐守瑜。
“这个逻辑，说得通吗？”
唐守瑜眼中的阴霾被一道精光劈开，他缓缓点头：“说得通！而且这个身份，能让你在闸北内部畅行无阻，至少，去医院的路上没人敢拦！”
“不止是通行。”
叶清欢的目光陡然锐利。
“进了医院，我就有了一个合法的、甚至被日军保护的理由，光明正大地留在闸北。等做完事情，我再堂堂正正地回家。”
她看向林书婉：“书婉，你以我助手的身份同行。”
林书婉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叶清欢拿起无线电的送话器，直接呼叫苏曼青。
“接雷铭。”
短暂的电流声后，雷铭沉稳的声音传来。
“老雷，天亮后，你去一趟圣玛利亚医院，找护士长。”叶清欢的语速不快。
“让护士长，给日本陆军医院打电话。”
她停顿了一下，在脑中构建着对话的场景和语气。
“你让护士长这么说.....”
……
早上七点半，圣玛利亚医院值班室。
护士长握着电话听筒，语气充满关切与职业性。
“......是的，泽田少佐，我是圣玛利亚医院外科。
我们叶医生听闻昨晚闸北出事，非常关切。
她今天没有手术安排，特意让我询问，贵院是否需要协助？如果不需要，叶医生打算在家休息一天。”
电话那头，陆军总院的医务科负责人泽田少佐，在听到“叶医生”三个字时，脑子“嗡”的一声。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冒出的冷汗。
'八嘎！我怎么把这位大神给忘了！'
昨晚的烂摊子，院长已经发了好几通火。要是知道，我是等叶医生主动来联系，不得给我俩大耳雷子。
“需要！当然需要！”
泽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请务必转告叶医生！拜托了！我们随时派车去接！”
……
七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驶过苏州河桥。
桥头，日军宪兵设立的关卡壁垒森严。
去往租界的方向，车流人流堵塞成了长龙。
出租界这边，同样在严密盘查。
雷铭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经过检查站时，只是象征性地松了下油门。
一个新来的二等兵下意识地举手示意停车。
车，没停。
黑色的轿车像一条沉默的鱼，后窗拉着窗帘，径直滑了过去。
“八嘎！”
二等兵正要端枪，一只手掌就狠狠扇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你想死吗！”
领队的军曹压着火，一脚踹在他腿上。
“长官，他冲卡！”二等兵捂着头，满脸委屈。
“瞎了你的狗眼！”军曹压低声音骂道，“那是宪兵司令部的车！车头有高桥大佐亲批的通行证！里面坐的是叶医生！”
军曹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补充道：“昨晚出那么大的事，肯定是医院扛不住了，才火急火燎请她出山。
你敢拦？耽误了救治某个大人物，我们都得脱层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