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152章 致命的耳语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初七,虹口公园爆炸案过去第五天。

    晨雾尚未散尽,苏州河沿岸的码头已是一片喧嚣与压抑交织的景象。

    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后的窄巷里,几个等着卸货的苦力蹲在墙根,就着凉水啃硬邦邦的粗面馒头。

    一个脸上带着烫伤疤的老苦力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

    “……听说了么?就前年,小鬼子海军里头出过一档子丑事。”

    “啥丑事?他们干的丑事还少?”旁边人嗤笑。

    “不是杀人放火那种。”

    老苦力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是他们自己人偷东西。”

    “一个叫内田的什么中佐,管仓库还是啥的,手脚不干净,把些用不上的老图纸、旧本子偷偷倒腾出来卖了。”

    “图纸?本子?那玩意儿能卖钱?”

    “你懂个球!”另一个曾在船厂干过的中年苦力插话,“鬼子的图纸,再老也是图纸!”

    他凑得更近,气息都喷在对方脸上。

    “我听说啊……里头有画小机器、小马达的,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玩意!”

    “虽然八成是些过时的玩意儿,但落到懂行的人手里,谁知道能琢磨出啥?”

    “卖给谁了?”

    “还能有谁?黑市上那些专收洋落儿的呗。”

    “听说中间牵线的是以前在十六铺倒腾洋货的黄秃子,结果没俩月,黄秃子就在苏州河里淹死了,说是失足……呸,信他个鬼!”

    闲话像带着腥味的水汽,在码头苦力、黄包车夫、茶馆闲汉之间悄然弥散。

    每个传播者都添油加醋,每个听众都将信将疑。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爆炸案”三个字——那不是他们该碰的话题。

    他们谈论的,只是一桩“鬼子海军自家的陈年烂账”,一桩“黑市上的无头买卖”。

    上午十点,这则被添枝加叶的传闻,连同其他几十条市井流言,经过几道转手,以“底层传闻,可靠性极低,涉及前海军军官及技术图纸非正常流通”的备注,出现在了特高课某位低级事务员的案头。

    ***

    同仁会医院三楼,消毒水的气味永远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焦虑。

    叶清欢刚为一名腿部重伤的日军少尉做完清创和植皮手术准备。

    她洗净手,走出手术准备室,在走廊里遇到了脸色阴沉的高桥信一。

    “高桥君。”叶清欢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叶医生。”高桥叫住她,揉着眉心,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烦躁,“影佐君今天的状况如何?”

    “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颅内压监测仍需密切关注。”

    “另外,三号病房的谷口中佐,伤口出现异常红肿,我怀疑有隐性感染,已调整抗生素方案。”

    叶清欢的回答专业、简洁,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补充道:“您看起来气色不佳,请注意休息。医院里外现在……需要您定夺的事情想必很多。”

    高桥重重哼了一声。

    他的视线扫过走廊尽头,那里有两个便衣在闲聊,眼神却像苍蝇一样四处逡巡。

    岛田的人。

    这几天,这些人就像无声的霉菌,已经渗透进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是啊,很多事情。”高桥的声音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有些同僚,查案心切是好事,但若方式不当,扰乱了正常的医疗秩序,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外部误解,那就本末倒置了。”

    叶清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她才用那贯有的平静语调接话:

    “您是负责人,自然看得全面。”

    “我只是个医生,只知道集中精力救治眼前的伤员已属不易。”

    “若再因一些……过往的、枝节的问题,徒然耗费心神精力,甚至影响各部门之间的协作氛围,对伤员的康复有百害而无一利。”

    “相信以高桥大佐的经验,能妥善协调。”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站在一个“只关心医疗效率和伤员福祉”的医生立场。

    可听在高桥耳中,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戳在他当下的痛点上。

    岛田的调查,就是那“过往枝节”!

    海军的抗议,就是那“外部误解”!

    他竭力维持的医院秩序和部门协作,正在被岛田这个书呆子破坏!

    高桥的脸色变幻,他深深地看了叶清欢一眼。

    这个女医生,医术高超,心思单纯得仿佛只装得下手术刀和病历。

    但正是这份“单纯”和“专业”,让她的话听起来格外客观,格外有分量。

    高桥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叶医生说得是。”

    “眼下,稳定压倒一切。其他的……我会处理。”

    叶清欢不再多言,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挺直,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高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远处岛田的耳目,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叶清欢的话,像催化剂,把他心里对岛田的模糊不满,变成了清晰的结论:

    岛田的调查,已经从一个“可能有用但方法不当”的行动,变成了一个“破坏稳定、制造麻烦、干扰正事”的负面因素。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医院的秩序,也为了他自己的权威!

    ***

    几乎在同一时间,法租界哈德逊洋行的会议室里。

    一场关于进口纺织机械技术参数的谈判正在进行。

    长条桌一侧是哈德逊和他的英国技术顾问,另一侧是日本三井物产的代表。

    林书婉坐在哈德逊侧后方,面前摊开速记本,笔下流畅地记录着双方的英语交锋。

    日方首席代表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只谈价格和交货期。

    但他身旁,那位戴着金丝眼镜、一直安静记录的年轻随员,却偶尔会用清晰标准的英语,提出一两个关于机器传动效率或能耗参数的技术性问题。

    问题个个直指核心。

    他的姿态始终恭敬,仿佛只是代为厘清细节,却显露出对机械原理非同寻常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