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50章 与虎谋皮
    时间又过去五天。

    街面上那种紧张感消失了。

    是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松弛下来。

    巡捕房的盘查点撤走大半,街角那些过于“敬业”的小商贩也不见了。

    圣玛丽亚医院里,那位曾让人不安的2号床病人和他沉默的“表弟”,在某天夜里悄无声息地办了出院。

    这不是真正的平静。

    叶清欢知道,这是风暴眼短暂的停滞。

    或者说,是一方被彻底压制后的死寂。

    从零星传入医院的消息,以及苏曼青通过一次“偶遇”传递给她的信息碎片来看,军统上海站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多处交通站、联络点被破获,重要人员或被捕叛变,或倒在街头。

    剩下的人,已彻底转入地下蛰伏。

    租界当局在日本方面巨大的压力和所谓的“反恐怖”合作框架下,默认了日方在情报追剿上的行动。只要部队不进租借,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街头火拼的枪声,已经好几天没响起了。

    这不是胜利的宁静,是失血的苍白。

    雷铭依然杳无音信。

    那套战术对讲系统,早在租赁期满时便无声无息地从叶清欢身边消失了,一同带走了那个混乱夜晚最后一点物理联系。

    她只能在绝对安全的时刻,在某个约定好的地方留下一个只有雷铭才懂的记号。

    然后等待。

    或者,做好永远等不到的准备。

    林慕白撤离时留给她的,是一个需要隐藏、更需要补给的小组。

    洋行被封,原有的补给线断了。

    酒窖里的三个人,像三把暂时藏入鞘中的刀。

    但刀需要磨,需要保养,更需要在关键时刻出鞘的锐气。

    他们的弹药,在杨树浦的激战和随后的消耗后,已经见底。

    没有武器的战士,只是活靶子。

    这天早晨,叶清欢刚结束一台加急手术,正在写术后记录。

    院长的秘书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叶医生,院长请您和玛丽医生立刻去一趟办公室,有重要客人。”

    叶清欢与从另一间诊室出来的玛丽医生对视一眼。

    两人洗净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走向院长室。

    头发花白的波尔院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紧绷。

    对面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法租界公董局的卫生官员杜瓦尔,叶清欢在几次官方场合见过。

    另一个,是名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服、坐姿笔挺的中年男子。

    他约莫四十岁,面容冷峻,目光带着一种审视。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度。

    他身后,还肃立着一名年轻些的随员。

    “叶医生,玛丽医生,请坐。”波尔院长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这位是公董局的杜瓦尔先生。”

    “这位是日本陆军驻上海宪兵队的高桥信一先生。”

    高桥信一微微颔首,那道审视的目光在叶清欢和玛丽脸上短暂停留,便再无波澜。

    波尔院长斟酌着词句,开口道:“高桥先生此次前来,是希望我们医院能提供一些医疗支援。”

    “帝国军队沿长江一线,为建立东亚新秩序而英勇作战,伤亡在所难免。目前,南京地区的医疗资源极为紧张。”

    “大批重伤员正转运至上海,帝国军方开设的医院已不堪重负,急需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

    杜瓦尔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官方的圆滑:“圣玛丽亚医院是远东地区外科技术的标杆之一,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和租界与友邦的合作原则,我们希望贵院能选派优秀医生,提供必要的帮助。”

    叶清欢的心脏重重一跳,但脸上波澜不惊。

    她明白了。

    南京发生了什么,她比在座的多数人更清楚。

    那不是简单的“医疗资源紧张”。

    日军在长江沿线遇到的抵抗,恐怕远比他们公开承认的要激烈。

    伤员潮水般涌回上海,他们自己的军医系统撑不住了,于是将目光投向了租界里设备更好、技术更优的西方医院。

    “我们需要抽调两名医生,前往虹口的陆军医院进行支援手术。”波尔院长看着叶清欢和玛丽,最终说出了目的。

    “高桥先生特别点名,希望二位能前往。”

    玛丽医生耸耸肩,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如果医院安排,我没问题。在哪里做手术都是救人。”这是一个纯粹的英国医生。

    一瞬间,所有压力都转移到了叶清欢身上。

    房间里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一个人脸上。

    叶清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在认真权衡。

    再次抬眼时,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直视着高桥信一。

    “高桥先生,非常感谢您对我和玛丽医生技术的认可。”

    “但作为一名医生,同时也作为一名居住在法租界的女性,我必须考虑我的安全。”

    “虹口乃至整个华界,目前的治安状况众所周知。我很难安心在那里工作。”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有专业人士的审慎,又带着一个女性最天然、最无可辩驳的顾虑。

    高桥信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眼神里的锋芒却陡然凝聚。

    “叶医生的顾虑可以理解。但请相信,帝国军方会确保受邀医生的绝对安全。你们将享有军官级别的保护。”

    “口头上的保证,在混乱的局势面前,可能并不可靠。”叶清欢的声音依旧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敲在桌面上的棋子。

    “我需要更具体的承诺,以及来自公董局的正式担保。”

    她的视线转向杜瓦尔。

    杜瓦尔的表情瞬间变得为难,叶清欢这一手,直接将法租界当局从旁观者拉下了水。

    他不得不开口:“叶医生的谨慎是合理的。高桥先生,您看是否可以提供一个书面的安全保证,并由公董局备案?这样也能体现我们合作的诚意。”

    高桥信一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叶清欢沉静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他需要医生,尤其是顶尖的。

    激烈的讨价还价,有时正说明对方是认真的,而非敷衍。

    “可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我们会提供书面的安全通行和保障文件。”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筹码。

    “同时,为感谢圣玛丽亚医院的支持,我方愿意提供一批最新的外科手术器械和部分紧缺药品,作为对贵院的答谢。”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波尔院长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叶清欢,这条件对医院有致命的吸引力。

    叶清欢知道,戏演到这里,再拒绝就不合时宜了,反而会引起真正的怀疑。

    她放缓了语气,提出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条件。

    “基于对家庭和自身安全的考虑,我只能在白天工作时间在贵方医院。日落后,我必须返回法租界家中。这一点,需要明确并得到保证。”

    “可以,我们会派专人护送。”高桥回答得极为干脆。

    对他来说,医生能来干活就行,住在哪里是次要的。

    或许,让这样一位有影响力的中国女医生每天往返,本身也是一种“合作”的象征。

    “另外,”叶清欢补充,“我明天已经安排了一台重要的手术,病人情况特殊,无法更改。我最早可以后天上午前往虹口。”

    高桥的眉头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舒展开。

    几天都等了,不差这一天。他的任务是“请到”名单上的医生,具体哪天开始,有回旋余地。

    “可以。后天上午九点,会有车在医院门口接二位。”

    尘埃落定。

    当天下午,日本方面的人员便来到医院,为叶清欢和玛丽医生拍摄了用于制作通行证的照片。

    动作麻利,公事公办。

    第二天中午,崭新的通行证就被送到了叶清欢手中。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印着日文和法文,贴着照片,盖着日本陆军和法租界公董局的鲜红印章。

    制作谈不上精良,纸张普通,但在1937年的上海,这就是跨越封锁线的护身符。

    ......

    晚上,别墅酒窖。

    铁匠、老四、邮差三人听完叶清欢的讲述,精神明显一振。

    憋了十多天的沉闷与绝望,似乎被这张从天而降的通行证凿开了一丝缝隙。

    “小日本撑不住了,要从咱们这儿抽血去补!”铁匠闷声道,眼里有压抑的怒火,更有看到机会的精光。

    “通行证能带几个人?”老四最关心实际问题。

    “目前只有我和玛丽医生的个人证件。”叶清欢说,“但这意味着,我能合法进入虹口,观察,接触。或许能找到获取物资的新路子。”

    “弹药怎么办?”邮差最直接,他摸过弹尽粮绝的滋味。

    叶清欢沉默了一下。

    林慕白断了联系,雷铭下落不明,原有的黑市渠道在高压下风险剧增。

    而新的机会,就在那张深蓝色的硬纸壳后面。

    “先解决身份和通道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有了这个,我们至少不再是完全的瞎子。”

    “林队长留下的路子,我们要自己想办法接上。雷铭那边继续留记号,等。”

    她看向酒窖里三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再忍耐几天。等我在那边站稳脚,看清门路。”

    “到时候,咱们可能需要主动出去找粮食了。”

    酒窖里安静下来。

    空气里不再是单纯的压抑,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有了那张蓝色卡片,深潜的利刃,终于看到了一丝破水而出的微光。

    下一步,是继续潜伏,还是冒险出击,取决于叶清欢在虹口那家陆军医院里,能看到什么,能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