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夜。

    子时。

    打谷场雪面上塌出的圆圈还在。

    石碾子歪了半尺。

    碾盘底下的土层拱起一道硬脊。

    陈峰蹲在圆圈边缘,用56式刺刀拨开浮雪。

    齐老蔫举着马灯。

    光圈死死晃在雪地上。

    大黄趴在三步外,鼻子贴地,喉咙里压着低吼。

    “挖。”陈峰把刺刀递给齐老蔫。

    他自己抄起工兵铲。

    两人沿圆圈东边角往下刨。

    半米深,碰到了硬东西。

    铲刃磕在铸铁面上,闷响沉厚,声音根本传不远,直接被铁皮吞了进去。

    陈峰开猎人之眼。

    往下透视。

    铸铁顶盖直径两米三,高约四米一。

    圆柱体。

    外覆灰黑菌膜。

    膜是死的,毫无搏动。

    铁皮内侧——空的。

    没有活性源,没有生物电,没有心跳频率。

    铁壁内侧探出四根铜管接口,分别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伸出。

    管口直径约八厘米。

    内壁残留着淡金色的干涸物。

    “死的。”陈峰站直身体,拍掉膝盖上的土。

    “里头没活物。”

    齐老蔫松了口气,脊背又马上绷紧:“那石碾子是谁顶的?”

    “不是它顶的。”陈峰指向北坡方向。

    “是底下的东西在推。”

    “这铁疙瘩连着管子,管子连着泉眼、知青点、陈家院、老水渠。”

    “底下那东西只要喘口气,它就跟着动。”

    齐老蔫没全听懂,但他听懂了一句:“就是说,这玩意儿是个传声筒?”

    “差不多。”

    陈峰拿铲子在顶盖四周清出半尺宽的沟。

    四个铜管接口完全暴露。

    东管朝知青点,南管朝老水渠暗道,西管朝陈家院正房地基,北管朝老龙口北坡泉眼。

    四条管路汇聚到圆柱体底部。

    底部有一圈放大螺旋纹。

    呈现倒扣的喇叭口形状。

    他记下方位,转身回大队部。

    煤油灯下,苏清雪把方位图抄进总账。

    沈建国凑过来看了半天,手指在圆柱体底部螺旋纹上点了点。

    “这不是收容舱。”沈建国声音发沉,“这是共振器。关东军造的。”

    “你见过?”

    “五三年进北梁坑道见过图纸。”

    “防疫给水部的内部编号,叫'增幅器丙型'。”

    沈建国喝了口滚水:“当年日本人把母体心跳通过铜管传到这东西里,靠螺旋纹放大信号,再从四个方向往地表回传。”

    “目的不是关它,是养它。”

    苏清雪停下笔:“养?”

    “母体心跳信号覆盖整个靠山屯地表,微弱辐射渗进土层、水源、植被。”

    沈建国抬眼看向陈峰。

    “几十年下来,地面上的东西都沾了点边。”

    “你以为靠山屯为什么出百年老参?为什么紫貂毛色比别处金?为什么鬼见愁的药材比别处药效强三倍?”

    陈峰没说话。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转过来推到陈峰面前:母体辐射养山。

    “这地方的好东西,全是它喂出来的?”陈峰摸了摸下巴。

    “不全是。”沈建国摇头。

    “它只是活着。”

    “活着就有信号,信号渗出去,山就肥了。”

    “日本人发现了这个规律,才造出共振器加速,想逼它养出更多东西来。”

    陈峰看着账本上的字。

    老辈人常念叨“靠山屯的地气养人”。

    这地气是实打实的。

    根源就在脚底,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活物。

    “那现在怎么办?”齐老蔫问,“上炸药毁了它?”

    “不能炸。”苏清雪先开口。

    “共振器和母体之间通过铜管连通,在这炸,等于在母体耳边放炮。苏醒度会直接冲破六十。”

    “也不能挖。”沈建国跟了一句,“挖断管子,母体信号无处可去,会沿断口往地表钻。死得更快。”

    陈峰从随身空间取出铅皮盒。

    拨开卡扣。

    里面是一捧千年参王次生根碎屑,存量二两一钱。

    他又摸出最后小半瓶鬼见愁活泉水。

    “不炸不挖。”陈峰把参须碎屑倒在账本空白页上,用铅笔头均分成四份,“直接封口。”

    沈建国眼底一亮。

    “参王根须活性极高,混上活泉水,糊进管口,干透后就是一层最霸道的活性铅封。”

    陈峰把活泉水滴进第一份参须碎屑,就着笔头搅拌成糊状。

    “信号传不过去,共振器就是个死物。”

    “母体那边听不到回声,只会以为管路堵死,不会引起应激。”

    苏清雪低头落笔:七月十九子时,参须封共振器四口,存量二两一钱减四份,余一两七钱。

    丑时。

    陈峰和齐老蔫重返打谷场。

    雪落得又急又密。

    石碾子死气沉沉地定在原地。

    陈峰蹲在东管接口前,用刺刀尖把参须糊一点点抹进管口。

    八厘米的口径被彻底糊死。

    活泉水渗进铜管内壁,和淡金残留物刚一接触,立马激起一丝极细的白烟。

    毫无声息。

    第二个口在南边。

    陈峰封完,大黄凑近管口嗅了嗅,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第三个口在西边,朝陈家院地基。

    这个口最粗,管壁内侧菌膜堆叠得极厚。

    陈峰直接压进去双倍的参须糊,拿刀背砸实。

    第四个口在北边,正对老龙口北坡泉眼。

    手里只剩最后一份参须糊。

    这根管子直通泉眼底的神经束主干,是母体最粗的一条血管。

    陈峰把参须糊糊向管口。

    刀尖往里送。

    推到三寸深时,手腕猛地一顿。

    管子深处有东西在往外顶。

    不是菌丝,不是死水。

    是一股带着甜腥味的温热气流,正从深处缓缓往外吹。

    热气直扑陈峰手背。

    他没停顿。

    手腕发力,直接把参须糊死死封进管口。

    气流瞬间被切断。

    脚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铁链碰撞,也不是心跳搏击。

    是一声气流从岩层缝隙里硬挤出来的动静,轻细,绵长。

    系统面板弹窗弹出。

    低频信号翻译,只有两个字:

    “……饿。”

    寒气顺着陈峰的手背直往上爬。

    他握紧刺刀,盯着脚下的铸铁顶盖。

    雪片落上铁盖,化成水珠,沿着螺旋纹飞速滚入中心,彻底隐没。

    他站直身子,连退两步。

    大黄骤然起身,冲着脚底的土层压低嗓子狂吠了一声,随即死死闭嘴。

    齐老蔫脸色惨白:“出动静了?”

    陈峰没搭腔。

    他蹭干净手上的残渣,收起刺刀,径直往大队部走。

    刚走到院门口。

    步话机猛地响了。

    钱玉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峰哥,嫂子说孩子刚踢了一下。”

    陈峰按下通话键:“哪个方向?”

    电波杂音嘶嘶响了两秒。

    苏清雪的声音切了进来。

    极度平静。

    “朝下。正下方。”

    陈峰关掉步话机。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打谷场。

    大雪封天。

    石碾子纹丝不动,四个铜管接口被封得滴水不漏。

    但那道极轻微的声音,就卡在耳朵里。

    饿。

    陈峰推门进屋。

    苏清雪坐在炕桌前,左手死死护在隆起的肚子上,右手旁搁着半截铅笔。

    她抬头看着陈峰。

    “它知道我们在喂它。”

    陈峰走到桌对面坐下。

    刺刀拍在木桌上,刀口还沾着参须碎屑和淡金残渣。

    陈峰对上苏清雪的目光。

    “它等得起。”

    苏清雪垂下眼眸。

    铅笔落在账本最底端:七月十九丑时,共振器四口封死,母体发声——饿。胎儿朝下踢一次。

    她慢慢合拢账本。

    指尖停在泛黄的封皮上。

    “一百一十一天。”

    窗外风势突紧。

    北坡林场深处,猛地炸响白虎王的长啸。

    啸声穿透漫天大雪。

    久久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