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宜右手封壳崩裂。

    陈峰拧开鬼见愁活泉水瓶盖,含一口水。

    掌心按住方静宜额头,猛地往下压。

    水气喷在淡金黏液上。

    滋滋白烟升起。

    方静宜身体瞬间弓起,又重重落回条凳。

    她散开的瞳孔开始收缩。

    嘴唇翕动,音调极低:“我听见了。”

    陈峰问:“听见什么?”

    “铁链。三短三长三短。”

    方静宜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心跳,很慢,七下一停。”

    苏怀远拿银针扎她合谷。

    针身三秒发黑。

    老头拔出针:“脉象不是她自己的。”

    方静宜死死抠住陈峰手腕。

    十指骨节青白。

    “泉眼底下有东西在叫我。不是母体,是那管血,它在喊我过去。”

    陈峰掰开她的手,偏头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在账本上快速落笔:“体内菌丝与北坡泉眼神经束同频共振,活耳朵。”

    “苏叔,铅皮。”陈峰站直身体。

    苏怀远从药箱里翻出两块裁好的铅皮。

    裹住方静宜双手,外头缠三层纱布,铁丝拧紧。

    方静宜十指被铅皮封严后,皮下淡金网络搏动幅度骤降,趋于静止。

    “能撑多久?”陈峰问。

    苏怀远摇头:“铅皮挡体表信号,挡不住体内的。她现在是个收音机,铅皮只堵了喇叭,里头电路还通着。”

    陈峰转头看向韩少校。

    “调两名防化战士,把她抬到鬼见愁外口掩体。”

    “那里有七月四日搭的铅衬隔离帐篷。”

    陈峰顿了顿,补上一句:“跟二号仓的突变体必须隔开五十米以上,防止近场共振叠加。”

    韩少校点头,挥手让战士上担架。

    方静宜经过苏清雪身边时,偏了偏头。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清雪看懂了口型——“它会找到你的。”

    苏清雪没搭腔,在账本上加了一行字:转移至鬼见愁外口,距二号铅坑五十米,距陈家院一百二十步。

    大队部安静下来。

    陈峰蹲在方静宜坐过的条凳旁。

    条凳腿下的泥地有一道细缝。

    手电光打过去,缝里透出极其细微的淡金色。

    他拔出刺刀,刀尖挑开泥皮。

    底下是一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淡金色菌丝。

    从条凳腿根部钻入地面,笔直向北。

    “不是接上去的。”陈峰看着刀尖上的土渣,“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苏怀远走过来:“什么意思?”

    “方静宜体内的菌丝开始主动外延了。”陈峰用刀尖顺着菌丝走向拨开浮土,“它长了根,扎进土里,直奔北坡泉眼。”

    苏怀远面色微变:“植物找水?”

    “七号十日,我们用四块铜牌镇了陈家院地基,切断了母体在那的耳朵。”

    陈峰站起身:“它现在把方静宜当新根,重新往泉眼扎。”

    苏清雪放下铅笔:“二号仓那管血也是。黑箱里的菌膜往北坡歪脖子松长,方静宜体内的菌丝往北坡泉眼长。”

    “一条从干燥仓出发,一条从知青点出发。”

    “在北坡汇合。”陈峰接话。

    苏清雪在账本上画出两条交叉的箭头。

    交汇点正是北坡泉眼。

    “我们在地下断了它一条线,它直接长两条新的。”陈峰捏紧刺刀。

    他拿起手电,带着大黄出了大门。

    大黄鼻子贴着地面,一路低嗅。

    土层下不到两寸深的菌丝走的是绝对直线。

    穿过打谷场西侧,绕过老榆树根,贴着参帮旧道南岔口,直逼北坡。

    陈峰每走三步就蹲下拨土。

    菌丝没断,没分叉,直挺挺地认准了一个死方向。

    走到北坡松林边,大黄低吼出声,前爪死死扒住一丛枯草。

    手电光圈锁定地面。

    这一段的菌丝变粗了,颜色从淡金化作灰褐,呈现出老根的质感。

    它贴着一块树根往下钻,末端缠成一团。

    陈峰用刀尖刮开周围的冻土。

    一枚纽扣。

    军用铜扣,长满铜绿,边缘磨损严重。

    他把铜扣挑翻过来,手电光照亮背面。

    四个刻字:昭和十四年。

    陈峰手停在半空。

    一九三九年。

    陈家院正房地基下挖出的关东军监听轴,木轴上刻的也是这四个字。

    他捏着纽扣站起身。

    菌丝不是在盲目探路。

    它在顺着三十一年前关东军埋在靠山屯地下的旧线路走。

    监听轴、传声铜管、铁丝。

    这些本该锈烂的死物,成了母体用来指引方向的现成竹竿。

    “大壮。”陈峰回头。

    冯大壮从村口大步跑来。

    “拿铁锹,沿这条线每隔五步挖一锹,看底下还有没有旧铜管和铁丝。”

    冯大壮应声离去。

    陈峰把纽扣装进玻璃管,揣入暗袋。

    暗袋里,四块楚字铜牌剧烈跳动了一下。

    方向不是北坡。

    是脚下正下方。

    手电光照回泥坑。

    菌丝末梢不仅在往北延伸,它还在向下扎。走向和关东军当年的地下线路图分毫不差。

    步话机响了。

    苏清雪的声音传来:“方静宜在铅衬帐篷里发烧了,三十八度七。她说泉眼底下不止一条神经束,有第二层。苏叔问你,要不要现在下水封泉眼?”

    陈峰看着脚下那条泛着淡金色的线。

    “不去。”

    “为什么?”

    “它在下饵。”陈峰目光发冷,“菌丝顺着三九年的旧线走,泉眼底下冒出第二层。它故意把两条线都往泉眼引,等我下水封泉的时候,借我的心跳当启动源。”

    步话机那头没了声音。

    隔了两秒,苏清雪问:“那怎么干?”

    陈峰把装铜扣的玻璃管攥在手里。

    “先挖线。把三九年埋的旧管线全扒出来,看它还能往哪躲。”

    他切断步话机,重新蹲下,刺刀尖贴着菌丝继续往北拨土。

    大黄在坑边打了个响鼻,警惕地后退两步。

    土层下,菌丝分叉了。

    一条直奔北坡泉眼。

    一条折向东边。

    向东的那条颜色更深,直接钻进了一截半埋在土里的锈铁丝管。

    关东军当年的传声管。

    陈峰用刀尖强行撬开铁丝管口。

    管壁内侧结着一层灰褐色的硬壳。

    指甲刮破硬壳,里面露出黏稠的淡金色。

    这东西不是今年才长进来的,它在铁丝管里蛰伏了极长的时间,只是一直用硬壳伪装成死物。

    陈峰直起腰,看向东边。

    铁丝管一路延伸的尽头,是二号干燥仓。

    陈峰用刀尖在地上划出一条完整的路线。

    从北坡泉眼,连到二号干燥仓,再连到方静宜所在的知青点。

    母体的菌丝从来没有找过新路。

    陈家院地基下的那条被封死后,它直接启用了地下沉睡的第二张旧网。

    四块铜牌,只按住了一个出风口。

    步话机震动,韩少校的声音带了点急促:“二号干燥仓铅坑温度逼近十四度!黑箱裂缝冒出的菌膜转向了——它不往北坡走了,全在往东扎!”

    东边,方静宜的知青点。

    陈峰反手握紧刺刀。

    “大壮,先挖二号干燥仓到知青点这段!”

    冯大壮抡起铁锹,一脚重重踩下。

    “喀”的一声闷响。

    半截锈铁丝管被当场截断,掀出地面。

    管子断面上,浓郁的淡金色菌丝暴露在夜风中。

    顶端规律搏动。

    七下。

    停顿。

    再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