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是个瘸腿老者,灰布褂子,左腿拖地,右手揣兜。
他抬眼,眉骨上一道旧疤,左小指缺半截指甲。
陈峰的手按在56式刺刀上,没拔。
“你敲的暗号,三短两长。”陈峰盯着他,“方淑芬刚说过,那是你小时候敲三明楼的。”
三明楼是民国时北锣鼓巷一家点心铺,老北京人都知道。
老者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慢慢张开。
一块灰黑铜牌的拓模——宣纸拓的,上面“楚”字清晰,背面五角星缺了左下角。
“肆号。”他声音压得很低,沈阳口音,“原件埋在老龙口北坡第七棵歪脖子松,树根往东三步。这是我五年前拓的。”
方淑芬站起来,扶住桌沿:“建国……”
“姐。”老者朝她点头,又看陈峰,“你是清雪男人。陈大山的孙子。”
陈峰没松手:“你是沈建国。六二年方志远‘枪毙’的那个。”
“枪毙的是个替身。河南逃荒来的盲流,跟我一般高。”沈建国走到桌边坐下,左腿伸直,“方志远要我死,我就找个人替我死。我躲进山里,堵了八年口子。”
陈峰盯着他的脸,开了【猎人之眼】。
老者体内有淡金菌丝,分布在血脉里。
活性极低,像被什么死死压着。
这和方静宜不一样——方静宜是菌株要醒,他是菌株被驯熟了。
“你血里有东西。”陈峰说。
“五三年咬的。”沈建国卷起左袖,小臂上一道月牙形旧疤,“北梁旧坑道,那痂壳烫穿我手套。我姐用她自己的血,给我换了三回。活菌没离体,可也没要我的命。”
他顿了顿:“我成了‘记号人’。山底下那东西,记着我的味儿。”
方淑芬从樟木箱底取出一个油纸包,十一封旧信,封口都用同一种针脚缝着。
她抽出最底下一张,是张发黄的纸,边缘焦了一角。
“明兰的临终预警。原件。”
陈峰接过,没用手直接碰,垫着账本翻看。
纸上钢笔字,墨色是五十年代末那种碳素墨水,发青:
“母体六十年苏醒一次。一八九〇、一九五〇、二〇一〇。第六周期,母体完全苏醒。苏醒前,它会找被记住的人。”
末行“SML”三个字母。
陈峰把它跟怀里那份丰台预警表的拓片摆在一起。
两份“SML”,笔锋一致。
“这不是我姐写的。”沈建国说。
陈峰抬眼。
“是我写的。冒她的名。”沈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六五年她已经不在了。我躲在山里,听见外头那帮人要把‘母体六十年一醒’当成宝贝,要赶在二〇一〇前把它弄醒。我怕没人信,就照我姐的笔迹,把这预警重抄了一份,塞进丰台旧档。”
“我想警示后人——别去碰那东西。不是要害谁。”
“SML到底是什么。”
“明兰、淑芬、建国。”方淑芬替他答,“我们三个的暗记。小时候在三明楼桌上刻的。明兰说,姐弟仨,谁也别丢下谁。”
陈峰沉默。
他把两份预警、肆号拓模、沈明兰旧信,在桌上一字排开。
“军事医学科学院旧档室,翟档案员说SML是‘生命体征监测记录’的编号前缀。”
“那是他们后来安上去的。”沈建国冷笑,“借我姐的暗记,做成档案编号,再往里塞活人血样。死人档案,活人手印——他们玩了二十年。”
陈峰把【猎人之眼】扫过那张焦纸。
墨迹老旧,纸纤维里的微量菌丝痕迹早已干死,确实是十几年前的东西。
再扫沈建国。
心率平稳,瞳孔没缩。
“那预警表上的‘SML’,是你笔。沈明兰临终预警,也是你的笔。”陈峰把账本往沈建国面前一推,“按个手印。这事得归账。”
沈建国看了方淑芬一眼,蘸了印泥,按下去。
陈峰在账本上写:七月六,沈建国现身。肆号拓模、临终预警原件、沈氏暗记三证合一。预警系沈建国冒沈明兰之名所书,意在警示,非害。
“周成海招了,白手套不止一双。”陈峰收笔,“你五三年随卫振国进北梁。比方志远早。可你说真正的白手套,另有其人,比方志远还早。”
沈建国的脸沉下来。
“五三年特感组成立,挂的是‘北梁核心区特殊接触研究’的牌子。明面上七个人。”他的手指抠着桌沿,“可第一个进北梁旧坑道、第一个摸到那三只关东军铅罐的,不是方志远,也不是卫振国。”
“是谁。”
“是带我们进去的人。”沈建国声音更低,“他左撇子,右手虎口有枪茧。他懂日文,能读懂铅罐上昭和十五年的封条。他说那是‘防疫给水部’的东西——关东军七三一的分队。”
陈峰握紧了壹号铜牌。
铜牌发烫。
“方志远是他的学生。周成海、曹德顺,都是他留下的手。”沈建国抬头,眼里有恨,“他让方志远嫁清雪给你,让明兰当锚点,让我替他堵口子——全是他一个人的局。我们都是棋子。”
院外起了脚步声。
左深右浅,拖着一条腿。
不是沈建国。沈建国在屋里。
陈峰起身,刺刀出鞘半寸。
方淑芬脸白了。
脚步在院门外停下。没敲门。
沈建国盯着那扇门,喉结动了一下:“他来了。”
“那人是谁。”陈峰压着嗓子问,“他的代号。”
沈建国张了张嘴,像是这名字在舌头上压了二十年,压得他开不了口。
韩少校这时从院墙外翻进来,落地无声,手按枪套——他守在外头,听见动静进来的。
沈建国终于开口,嗓音干涩:
“特感组管他叫——‘零号’。本名……”
他说出那个名字。
韩少校的手僵在枪套上,脸刷地变了色。
“不可能!”韩少校死死盯着沈建国,“这名字在军区烈士名册上!六二年因公殉职,追记一等功,骨灰盒里装的,是从北梁旧坑道扒出的半截焦骨!”
院外,那左深右浅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前。
那个人,本该死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