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午后,解放牌卡车冲进靠山屯村口。

    车头沾着丰台西站的煤灰,轮胎压过松木杆前的湿土,溅起一串泥点。

    冯大壮端着枪站在路中间。

    “口令。”

    韩少校探头:“自己人。”

    冯大壮没让。

    陈峰推门下车,拍了拍腰间暗袋。

    “鬼见愁。”

    冯大壮这才把枪口放低,咧嘴骂了一句:“峰哥,你再晚半个钟头,嫂子能把大队部拆了。”

    陈峰没接茬,先看村口线杆。

    线杆底下缠着新白布,旁边撒了生石灰。广播线被剪断,铜丝头卷成圈,塞进陶罐里,罐口糊着黄泥。

    苏清雪做事,从来不留半截尾巴。

    他心里松了一下,又马上绷住。

    卡车刚停稳,大黄从大队部方向窜出来,绕着车斗嗅了两圈,忽然朝北坡低吼。

    陈峰弯腰摸它脑袋。

    “大黄,先别急,带我见你嫂子。”

    大队部里,煤油灯还亮着。

    苏清雪坐在桌后,肚子已经显怀。她面前摊着三本账:鬼见愁总账、外来电报簿、听声监测簿。

    旁边还有一张空白页,抬头写着:丰台至靠山屯铁轨传声节点。

    字迹稳,墨点却重。

    陈峰进门,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正常心率段拿回来了。”

    苏清雪没抬头。

    “断拍段呢?”

    “周成海剪走了。”

    “反相段呢?”

    “也不在丰台。”

    她这才看他一眼。

    陈峰把木轴钢丝盘、丰台旧车票、锚点登记复写纸、刻“叁”的电木盒残片,一件件摆开。

    “他把沈明兰第四十九组母带拆成三段。正常心率段给我,是让我压母体。断拍段用来试沈明兰濒死锚点。反相段,可能要接孩子第一声心跳。”

    屋里没人说话。

    钱玉成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韩少校摘下军帽,放在桌角:“术语说清楚。锚点,就是母体认人的标记。心跳、血样、铜牌,都可能变成标记。”

    苏清雪接过复写纸,看见第三行“苏清雪,胎儿优先”。

    她没骂,也没哭,只把那页纸压到账本下。

    “他把我和孩子写进旧档,那就按旧档追责。”

    陈峰笑了一下。

    “媳妇,这话够硬。”

    苏清雪把笔递给他。

    “别贫。丰台节点你写,村里节点我写。两本账合一起,看他往哪藏。”

    陈峰坐下,快速写完丰西零三九、零四一、零四三,东直门货运点,宽街路口广播站。

    苏清雪翻开靠山屯页。

    “昨夜亥时,公社广播断线。子时,老水渠口白布条潮。丑时,鬼见愁外口第三道麻绳断两根。寅时,大黄在二号沟追丢人。卯时,副箱震九下。辰时,孩子踢五下。”

    陈峰盯着“辰时”两个字。

    苏清雪用笔尖点了点。

    “不是它踢,是外面有东西让它踢。”

    陈峰胸口那块壹号楚字铜牌忽然热了一下。

    他按住暗袋。

    “查线。”

    一句话落下,屋里人全动了。

    韩少校带防化班去公社广播站,钱玉成带民兵查入户线,冯大壮扛枪守二号干燥仓。

    陈峰只带齐老蔫、大黄,直奔老水渠。

    老水渠口被石灰圈封着,旁边插着木牌:禁近水、禁放声、禁接线。

    齐老蔫蹲在石板边,拿烟袋杆拨开浮土。

    “峰子,你看。”

    石板缝里露出一截裸铜丝。

    铜丝不是旧的,表面有新刮痕,绕在半截铁钉上,铁钉打进石缝,另一头通向干沟下方。

    陈峰用竹夹夹起铜丝,猎人之眼开启。

    淡金光点沿铜丝一闪,断断续续往北走。

    【猎人之眼:低频传导残留确认。】

    【来源:外部人工接线。】

    【频率区间:7.6至8.4赫兹。】

    【接入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

    陈峰把铜丝放进铅皮盒。

    “他昨晚人在这。”

    齐老蔫吸了口冷气。

    “周成海?”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手法是他的。”

    大黄忽然往前扑,鼻子贴着水渠边的泥印嗅。

    陈峰跟过去。

    泥里有脚印。

    四十三码军用胶鞋。

    左脚压得深,右脚拖出半寸泥痕。

    齐老蔫低声道:“左腿瘸。”

    陈峰蹲下,用手指量了量步幅。

    “不是曹德顺。曹德顺右膝伤,右脚该重。这个人左腿承重短,右脚拖,和丰台三号库那道影子一样。”

    齐老蔫骂道:“那老小子真进村了?”

    陈峰没答。

    大黄已经往鬼见愁方向跑。

    两人跟上。

    参帮旧道南岔口,第三根松树下,石灰线被人用树枝挑开一寸,又重新撒过。

    撒得很像。

    齐老蔫蹲下看:“咱屯里人撒石灰,手一抖,边都毛。他这圈圆得跟供销社搪瓷盆似的。”

    陈峰从松针里夹出一根红色开司米线头。

    线头带着淡淡雅霜味。

    雅霜,是这年头城里女人常用的雪花膏,铁盒装,香味压不住。

    方静宜用过。

    周成海也拿它做过信号。

    陈峰把线头放到鼻下,随后封进小纸包。

    “红开司米,四十三码脚印,裸铜丝,电木盒。账齐了。”

    齐老蔫问:“咋办?”

    陈峰看向鬼见愁裂口。

    “他在产地核心区布点,不是为了跑,是等我回来。”

    鬼见愁外口,白虎王趴在第三道麻绳外。

    它没叫。

    金色眼睛盯着裂口北侧旧坑道。

    大黄冲过去,在白虎王身边停下,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到歪脖子松。

    松根下埋着一只电木盒。

    盒子只有半个巴掌大,外壳刻着“叁”。

    陈峰没碰,先让齐老蔫退后三步。

    他用竹夹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钢丝盘,只有两片音叉钢片、一截镍铬电阻丝,还有一小卷细铜线。

    盒底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壹号回村,门就近了。

    韩少校赶来时,正看见这行字。

    “他想开铅门?”

    陈峰点头。

    “壹号在我身上。贰号在清雪账里。叁号在他手里。他缺的不是牌,是位置。”

    韩少校皱眉:“位置?”

    “铅门位置。”

    陈峰指向旧坑道深处。

    “贺世杰说第三处核心器官在铅门后。周成海手里有第三处地图,但他不知道产地现在的声路。他来重新接线,是在校准。”

    韩少校当即下令:“封旧坑道,防化班上。”

    陈峰拦住他。

    “不能硬封。他已经把裸铜丝接进水渠和松根,硬封会把声音闷回去,母体先醒。”

    韩少校看他:“那你说。”

    陈峰把正常心率段钢丝盘拿出来。

    “按清雪的顺序,铁链声、虎啸声、正常心率。先压。再拆。”

    齐老蔫立刻去喊人。

    半刻钟后,旧铜管架好,手摇录音机上弦。

    陈峰亲自摇把。

    第一段铁链声响起,鬼见愁裂口里传来回应。

    三短三长三短。

    苏清雪站在三丈外,翻账本记时。

    “七月四,申时二刻,鬼见愁外口北侧,周成海布点,第一次回村压制。”

    第二段虎啸声接上。

    北坡白虎王抬头,低低回了一声。

    裂口里淡金水雾退了半尺。

    第三段正常心率响起。

    每分钟四十下。

    第十七秒没有断拍。

    第四十秒没有断拍。

    第五十八秒也没有。

    可裂口安静了。

    系统提示跳出。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4.6%。】

    【外部叁号布点未完全拆除。】

    【建议:追踪四十三码左深右浅足迹。】

    陈峰关掉录音机。

    “压住了。”

    苏清雪合上账本。

    “压住不是赢。周成海手里有断拍段,他迟早会放。”

    陈峰看着她。

    “所以我得进旧坑道。”

    苏清雪没拦,只把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里面是干饼、盐包、半瓶活泉水,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陈峰不准用血开门。

    陈峰看乐了。

    “媳妇,你这账本管得比周首长还宽。”

    苏清雪看着他腰间暗袋。

    “周首长管规矩,我管你。”

    这话一出,钱玉成低头咳嗽,冯大壮转身看天。

    韩少校假装检查枪栓。

    陈峰把纸贴身收好。

    “行,听你的。”

    话音刚落,齐老蔫从黑松岭方向跑回来,鞋上全是泥。

    他脸色不对。

    “峰子,水声停了!”

    陈峰猛地转身。

    齐老蔫喘着气:“黑松岭暗道水声一下断干净,跟有人把水口捂住似的。”

    几乎同时,二号干燥仓方向传来闷响。

    三短。

    三长。

    三短。

    苏清雪手里的账本还没翻开,大队部那边又有人尖声喊:

    “血样木匣响了!”

    陈峰胸口壹号铜牌猛地烫起。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封存沈明兰血样的红布铅衬木匣,隔着半个村子,连响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