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上午十点四十七分,丰台西站货场。
陈峰蹲在三号库外水泥台阶上,把五张假转录盘的听测数据抄完,递给韩少校。
“广播塔停了,但低频还在往靠山屯送。”陈峰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煤灰,“不是塔的事。”
韩少校皱眉:“塔停了信号还能进?”
“你听。”陈峰指了指货场东头那排木头电线杆。
风刮过铁丝,嗡嗡声压得很低,不仔细分辨听不出来。但陈峰耳朵贴上去的时候,心口壹号楚字铜牌跳了两下。
不是风声,是人为的。
“铁路广播网。”陈峰说。
韩少校当过通信兵,一听就懂了。铁路广播网是这年头覆盖面最广的有线传声系统——从北京站到沈阳北,沿线每个站台、每个调度室、每个道口值班房都挂着喇叭,全靠架在铁道两侧电线杆上的广播线串联。平时播通知、报站名、喊调度口令,线路从不断电。
“周成海不用发射塔,”陈峰用指甲刮了刮电线杆上一个新钉的铁夹子,“他把低频信号接进铁路广播线,信号顺着铁道从丰台一路往北,过天津、过锦州、过沈阳,到梅河口下乡线,最后从靠山屯公社广播站的喇叭里漏出来。”
韩少校脸色变了:“铁路广播线走的是25赫兹交流载波——”
“25赫兹。”陈峰点头,“贺世杰记的母体静息心率是7到9赫兹,三倍谐波正好落在这个频段里。不用专门发射,搭上去就行,喇叭听不见,但山底下那东西听得见。”
谐波,是电学术语。一根导线上跑的电流如果带着某个频率的信号,会自动产生整数倍频率的“影子信号”。25赫兹的广播载波线上,天然就跑着8.3赫兹左右的三分之一次谐波——刚好落进母体静息心率的窗口。
周成海不需要造信号,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动手脚,让这个“影子”变强、变准。
“查线。”陈峰说,“丰台西站、东直门货运点、宽街路口广播站,三个地方他都动过手。线杆上找接地裸铜丝和电木盒。”
韩少校立刻用军线电话联系北京铁路局调度中心,以“国防工办封控令”名义调丰台西站至东直门段广播线路维护记录。记录显示,六月二十八至七月二日之间,沿线没有任何正式维护工单。
“没工单就是私接。”韩少校挂了电话。
两人从丰台西站货场东头开始查。铁路广播线杆编号“丰西-037”到“丰西-041”之间,陈峰在第039号杆上找到了东西。
杆身南面,离地两米高的位置,有人用八号铁丝绑了一截裸铜丝,一头缠在广播线外皮破损处,另一头接地,插进杆根水泥底座旁的湿土里。铜丝上套着一个拇指大的电木盒,灰黑色,跟电线杆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峰爬上去,用手电照。
电木盒侧面刻着一个“叁”字。刀痕新,木屑还没变色。
“韩少校,上来看。”
韩少校踩着脚钉上去,蹲在横担上看了一眼,骂了一句。
电木盒结构很简单:一小截音叉钢片、一个铜质接触簧片、一根细如发丝的镍铬合金电阻丝。音叉钢片的固有频率被锉刀修过,陈峰用指甲弹了一下,嗡嗡声沉闷——大约8赫兹。
原理不复杂。广播线上跑着25赫兹载波,经过这个电木盒时,音叉共振把三分之一次谐波放大,再通过接地铜丝灌进大地。信号沿着铁轨下的潮湿路基往北跑,到了靠山屯那种山区,地下水系和暗道石壁天然就是导体。
“不用塔,不用电台,一根铜丝一个音叉就够了。”陈峰把电木盒拧下来,盒底还粘着一小片八号工业黄油。跟东直门货运点钢丝机上的油脂一个味。
韩少校命令通信兵沿线排查。一个小时后,丰西-041、丰西-043各找到一个同样的电木盒,刻的都是“叁”。东直门方向,便衣在“东货-012”号杆上又起获两个——这一段的广播线恰好经过宽街路口广播站后墙。
五个点,串成一条线。
陈峰在军用地图上标出位置:丰台西站三个,东直门两个,间距不等,但都选在广播线外皮老化破损处,不用剥线就能搭接。
“他不是今天装的。”陈峰指着039号杆根的湿土,“铜丝插进去的洞口边长了一层薄苔,最少五天。六月二十八——正好是正箱从沈阳发车那天。”
韩少校对上了时间线:“正箱发车,他同步开始往铁路广播线上挂接地音叉。从北京到靠山屯,信号一路跟着铁道走。”
“不止跟着走。”陈峰从兜里掏出苏清雪的电报抄件,翻到齐老蔫记录的那页,“六月二十八晚上,靠山屯公社广播喇叭响了半声。齐老蔫记下来了——那半声之后,鬼见愁外口白虎王叫了一嗓子,二号干燥仓副箱跟着震了一下。”
广播喇叭响半声,不是有人按了播音键,是铁路广播线上的低频谐波窜进了公社广播系统。两套广播线在靠山屯公社共用一根入户线杆。
陈峰把五个电木盒排在水泥台阶上拍了照,让韩少校发电报回靠山屯,告诉苏清雪查公社广播站入户线杆,找同样的接地铜丝和电木盒。
他蹲下来拆最后一个电木盒时,盒盖弹开,里面夹着一张纸片。
粮票大小,对折过一次,纸质发黄,不是新纸。陈峰展开,上面铅笔字写了一行:
“七点一刻,听北边虎叫。”
字迹左斜,笔画生硬,左手写的。
陈峰看了看手表:下午一点十二分。
七点一刻,是今天傍晚。
他翻过纸片,背面有半个蓝色方章,模糊但看得出“军事医学科学院”几个字的残边,跟丰台三号库调拨单上的旧蓝章同一枚。
韩少校凑过来看了一眼:“北边虎叫——靠山屯白虎王?”
陈峰不答话,把纸片夹进帆布包里苏清雪留的空白账页中间。
铜牌在胸口跳了三下,又停了。
他站起来,朝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