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木留声机里那个京腔男人还在说话,声音不快,像念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

    “陈峰同志,壹号牌进京,山底下那位就听见了。你以为你押着箱子来追我,其实是我请你来的。”

    陈峰没接话。

    胸口铜牌发烫。不是七下,是九下。母体在加温,在认这间冷库里的某样东西。

    “封。”他对韩少校说,只一个字。

    韩少校掏出三方封控令副本,当场喊来两名便衣,按号登记冷库内每一样东西。

    那张焊死的军用铁床先封。床上枯瘦的“方志远”缠着淡金色丝,鼻饲管还插着。陈峰用猎人之眼扫了一眼——心率每分钟九下,右手腕活性与身子断绝,缝合痕清楚,缝线是八年前的旧羊肠线。

    “铁床、留声机、床底铅盒里三根低温管、还有这具……人。”韩少校念一样,便衣记一样,“都封,谁也不准动。”

    留声机里的京腔慢下来。

    “你封得住床,封不住声音。我要的东西早不在这冷库了。”

    陈峰没看床,也没看留声机。

    他盯住右箱里取出来的那卷录音钢丝。

    凑近,闻了一下。

    机油味,新的。猎人之眼亮起——钢丝盘表面浮着极细磁粉光标,发亮,不是积了几年的旧货。系统提示:磁粉残留矿物机油,附着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韩少校,”陈峰把钢丝盘举到灯下,“这盘钢丝今天刚转过手。”

    韩少校一愣:“怎么看出来的?”

    “磁粉新刮的,机油也新。老货放半年,粉早氧化发黑。”陈峰顿了顿,“东直门货运点的机油掺煤油,我在沈阳北站闻过一回。”

    东直门往南直通丰台。

    陈峰心里那条线串起来:东四食堂不是终点,是站台。

    “他在引我。”他说,“从沈阳七号库,到会元桥,到东四。方志远是饵,这冷库也是饵。”

    留声机里像听见了,笑了一声。

    “聪明。可惜晚了。丰台三号库,那才是该开的地方。”

    丰台三号库——贺世杰失踪前管的地盘,特感组旧档全压在那里。六二年沈明兰最后一份血样也从那儿转出。三块楚字铜牌合起来能开鬼见愁最深那道铅门,对方手里只有叁号一块。他要的是把陈峰连人带牌引到丰台,在自己布好的窝里动手。

    陈峰把钢丝盘交给韩少校:“记下。东直门转来,下一站丰台三号库。周成海设东四这局,目的不是方志远,是引壹号牌进京,把场子挪到丰台旧档。”

    韩少校沉着脸记,又问:“他人呢?”

    “早走了。宽街广播站的稻草人,东直门的新钢丝,都是他留的脚印。他要我追。”陈峰扫了一眼床上的壳子,系统提示培养液菌膜心率九下,活性比乙-17正箱样本高一成八。

    周成海要这壳子里养的菌,和那只切下来能写字、能按手印的右手。死人档案,活人手印——用方志远的死人身份,卫振国的活人右手,一签八年。

    “他要我追,我先封死这儿。”

    留声机转到末尾,“咔”地卡住。

    陈峰让便衣把留声机封进木箱,垫上锯末和醋浸棉布。醋能压住甜腥的活性气味,苏怀远定的老规矩。

    他正要往坡道上走,冷库最深处那堵墙忽然响了。

    “咔——”

    墙体里渗出一丝极细的电流声。

    陈峰停住脚。

    韩少校手按枪上。

    声音从墙缝钻出来。不是京腔,不是铁链声,不是虎啸,不是任何钢丝上刻的老录音。

    “苏——清——雪。”

    陈峰脑子里那根弦“铮”地绷到最紧。

    他一步窜到墙根,猎人之眼穿过砖缝——巴掌大的小钢丝机嵌在墙里,接干电池,正一圈一圈往下转。

    “靠山屯,大队会计。”机器顿了顿,“预产期,明年二月。”

    陈峰的手指抠进砖缝。

    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吓的。

    是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先做出了判断——这盘钢丝不是给他听的。名字、月份、地点,每一个字都是扔给山底下那东西的饵。母体记温度、记血、记声音,再加一条:记锚点坐标。

    而周成海把他还没出世的孩子当坐标报了过去。

    胸口铜牌猛烫,从七下跳到十二下。

    陈峰一把按住铜牌,掌心压死,不让它跟着跳。另一只手抠进砖缝把墙皮掰下一块,冲韩少校做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向前点了一下。

    韩少校会意,拉便衣从两侧贴墙靠过去。

    砖灰往下掉。

    小钢丝机还在转,钢丝还长。

    陈峰盯着那根匀速盘动的钢丝,猎人之眼的焦距缩到最窄。

    磁粉。机油。和东直门那盘一模一样的气味特征。

    但多了一样。

    钢丝机外壳上沾着一星褐色粉末,比砖灰深,干燥,细碎,不在砖缝的灰层里,是转动时从机器内部甩出来的。

    陈峰凑近。

    松针。

    干透的松针粉末。

    靠山屯后的老松林。

    韩少校把墙撬开一道缝。陈峰伸手探进去,摸到钢丝机外壳——冷的。干电池已经发烫,说明转了一阵,但外壳不热。

    这台机子是当天下午才放进去的。

    不是昨晚,不是今早。

    是下午。

    “韩少校。”陈峰声音压得极低,但稳,“发报靠山屯。同时问东直门值班室一件事——今儿下午有没有人从北边方向带货过来,松针味儿。”

    他把钢丝机外壳那片松针末子抠下来,放在韩少校手心。

    “我先抓人。”

    韩少校一怔:“你去哪儿?”

    “东直门。”

    陈峰把墙里那台小钢丝机的电池拔了,拿棉布整个裹紧,交给便衣封箱。

    “周成海把这台机子放进去,但没让它跟墙外那个同时响。他掐了点——先放旧录音,让我封床封壳,等我以为完事了要走,再让这台自己启动。”陈峰说,“他要我乱。”

    “他没在我这儿乱着。”

    陈峰攥了一下铜牌。

    铜牌还烫,掌心压得发白,但不跳了。

    他把铜牌塞进内衬口袋。

    “墙缝不是冷库自带。东四食堂去年翻修过下水,这堵墙是水泥砖墙,不是老墙。”韩少校看了一眼砖缝,“有人提前拆过。”

    “周成海从北边过来经过靠山屯,带走松针。”陈峰说,“今儿下午之前他人在京城,把这台机子塞进拆好的墙缝就走。他现在不在丰台。”

    韩少校抬头。

    陈峰已经往坡道上走了。

    “他还在东直门。”

    冷库门的铁锁链哗啦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