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巳时。

    靠山屯大队部,苏清雪坐在条凳上翻着账本。

    钱玉成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抄纸。

    “县邮电局刚送的。”他把纸递过去,“无署名,只写陈峰押运车将在辽河桥出事。”

    苏清雪接过,目光在纸上停留三秒。

    电报上就一行字:辽河桥,今天未时,车翻货走。

    她啪地合上账本。

    “老钱,给王建军发电报。”

    “内容?”

    “陈峰押正箱走清原绕会元堡,辽河桥方向有人放风要截车,请国防工办核实该路段是否有军事调动或管制。”

    苏清雪站起身。

    “再给陆明远发一封,外贸部定点基地运输车辆可能遭遇拦截,请备案。”

    钱玉成迅速记下,又问:“北锣鼓巷呢?”

    “报平安,说正箱在陈峰手上,人在路上。”苏清雪顿了顿,补充,“加一句——孩子挺好。”

    钱玉成转身要走。

    “等等。”

    苏清雪从账本里抽出周首长那张“孩子要紧”的纸条,压在桌面。

    “这条也抄进电报,就说苏清雪问:有人想动孩子,北锣鼓巷管不管。”

    钱玉成看了眼纸条,重重点头,快步出去。

    苏怀远提着药箱,从西厢房出来。

    “用不用我去村口?”

    “不用。”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您帮我把陈家院、水井、药材库、孵化房全划上保护线。”

    “划线?”

    “白布条,三圈。”她边写边说,“水井加石灰圈,药材库落锁贴封条,孵化房让冯大壮派两个人守着。陈家院从东屋到院门全拦起来,就说大队部通知:防疫消毒,闲人勿近。”

    苏怀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丫头,越来越像你娘了。”

    苏清雪笔尖微顿。

    “我娘当年要是有这规矩,”她声音压低,“也不至于让人把血样抽了三回。”

    苏怀远没接话,提着药箱去了。

    不到一刻钟,靠山屯的高音喇叭响彻全村。

    “各家各户注意——大队部通知:今天午后开始,陈家院、水井、药材库、孵化房划防疫保护线,白布条圈内不准进人,石灰圈外不准倒水,封条撕了要报告。违反的扣工分,重犯的上报公社。”

    钱玉成的声音重复了三遍。

    冯大壮带着六个民兵开始拉白布条,齐老蔫在水井周围撒石灰。

    刘婶从灶房探出头:“这是咋了?”

    “防疫。”冯大壮绷着脸回答,“上面通知的。”

    “防啥疫?”

    “问那么多干啥。”冯大壮把白布条系紧,“反正别进圈就是。”

    刘婶缩回头去。

    大队部里,苏清雪将副箱编号、正箱清单、鬼见愁-07菌株、醒药铅封记录,逐条抄进新账页。

    抄到沈明兰血样时,她停了一笔。

    抬头看向窗外。

    北梁方向的天际线压着铅云,老龙口山顶雾气封锁。

    她低头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行,盖上账本,锁进抽屉。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老蔫跑进来,神色慌张。

    “苏家丫头——”

    “叫陈家主母。”苏清雪头也不抬。

    齐老蔫噎了一下,立刻改口:“陈家媳妇,北梁暗道的水声停了。”

    苏清雪抬头:“停了多久?”

    “差不多一袋烟功夫。”齐老蔫抹了把汗,“我去查看三号暗记,平时那水声哗哗的,今天走到第十步就彻底没了声响,安静得瘆人。”

    苏清雪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副箱监测记录本。

    “副箱呢?”

    “二号干燥仓那边——”齐老蔫咽了口唾沫,“水声停的同时,箱子自己敲了六下。”

    “几长几短?”

    “三短三长。”

    苏清雪翻开记录本,找到六月二十六的监测数据。

    白虎王虎啸后,副箱震动的间隔是三十秒。

    六月二十七,缩短到二十六秒。

    “现在呢?”她问。

    “什么现在?”

    “水声停之后,箱子还响没有。”

    齐老蔫摇头:“我跑来报信,后面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苏清雪把记录本夹在腋下,往门外走。

    “带路。”

    二号干燥仓在打谷场西头砖窑旧址,离陈家院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仓门外的石灰线已经扩到七圈,两名防化战士持枪守门。

    苏清雪在第五圈停下脚步。

    “箱子什么时候开始响的?”

    守卫看了眼记录:“巳时三刻,正好是北梁水声停的时候。”

    “现在呢?”

    “停了。”

    苏清雪盯着仓门看了三秒。

    “打开。”

    守卫有些犹豫:“韩少校交代过——”

    “韩少校在沈阳回来的路上。”苏清雪翻出国防工办封控协议副本,声音清冷,“协议写的是三方共管,产地守护人有权查看封存状态。我是陈峰的共同签字人,账本保管人,陈家院里的陈家主母。开门。”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去给钱玉成打了个电话。

    一分钟后,他跑回来,点了头。

    仓门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黑铁皮箱乙-17搁在砖台上,封条完好,锁头未动。

    但箱缝里渗出的淡金色液体,比昨天多了三滴。

    苏清雪蹲下,用手电筒照着箱缝。

    凝结的水珠悬在封条边缘,颜色发暗,那股甜腥味比之前淡了许多。

    她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截白布条。

    然后,系在了箱子的提手上。

    “以后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箱缝渗出液的颜色、气味、温度和箱体震动次数。”她把记录本递给守卫,“有异常先报我,再报国防工办。”

    守卫接过,看了一眼那个白布条。

    “这是什么?”

    “记号。”苏清雪转身往外走,“下次有人想动箱子,得先解开陈家的规矩。”

    走出砖窑,齐老蔫还等在门口。

    “陈家媳妇,那水声——”

    “水声停了,山里那东西不是死了,是醒了。”苏清雪望向老龙口方向,目光锐利,“它发现有人在动它的菌株。”

    齐老蔫打了个寒噤。

    苏清雪已经朝大队部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

    “老齐,你去找周德全,让他把当年水声口用过的旧麻绳拿出来,系在三号松往北的参帮旧道上。一条横拉,间隔三尺,系七道。”

    “这是干啥?”

    “告诉底下那位,”苏清雪回头,眼神冰冷,“陈家的人在看着。”

    齐老蔫愣了愣,转身跑了。

    苏清雪回到大队部,翻开账本。

    在六月二十八日页的最下方,她写下三行字:

    巳时,北梁暗道水声骤停。

    同时副箱自敲六下,三短三长。

    疑:鬼见愁母体苏醒度突破50%,菌株共振加剧,有人在外围故意同步刺激。

    写完,她翻到账本扉页。

    在“陈家主母”之下,“方淑芬已退”之后,她又添了一笔:

    方静宜仍在。

    刚合上账本,县邮电局老孙又送来一封电报。

    收件人苏清雪,无署名。

    内容只有一行字:

    方静宜已到会元桥。

    她右手的烫疤是五三年在北梁暗道被铅罐外壁烫的,那次她偷的,就是你丈夫手里那枚楚字铜牌。

    苏清雪看完,将电报仔细折好,夹进账本。

    她抬头看向窗外。

    正午的阳光刺眼,北坡的雾气散了。

    老龙口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虎啸。

    院门口的大黄竖起耳朵,但没有叫。

    苏清雪重新坐下,翻开账本新页。

    写下抬头:六月二十八,午时。

    陈峰翻山绕会元桥。

    她在靠山屯守着六百亩荒山、乙-17副箱、鬼见愁入口,还有他们没出世的孩子。

    盈亏栏里,她落笔写下两个字:

    平账。

    旁边注:方静宜到了桥头,账本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