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过东单路口时,苏清雪又干呕了一下。

    她偏过脸,手背抵住唇。

    车里挤着人。

    售票员挎着帆布票包,喊:“往里走,别堵门!两分票拿好!”

    陈峰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扶着铁杆,另一只手按住她手腕。

    “这回不能回来再说。”

    苏清雪抬眼看他。

    陈峰没松手。

    她把头转向窗外,玻璃上贴着旧报纸剪下来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车窗一震,标语角翘起来。

    陈峰压低声:“清雪。”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从棉袄暗袋里摸出一张纸。

    纸叠了四折,边角压得很平。

    陈峰接过来。

    上面是县卫生院的化验单。

    县卫生院,就是县里看病验血验尿的公家医院,盖红章,认账。

    陈峰看见第一行名字:苏清雪。

    第二行:尿妊娠试验,阳性。

    后面还有医生钢笔写的一行:约六周。

    陈峰没动。

    公交车到站,车门哐当打开。

    有人挤下去,有人挤上来。

    售票员瞥他一眼:“同志,下不下?”

    陈峰没听见。

    苏清雪伸手,把化验单从他指间抽回来,拉着他下车。

    两人进了旁边一条胡同。

    胡同里晾着几件蓝布褂,墙根堆着蜂窝煤。一个老太太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看了他们一眼,又关门回去。

    苏清雪把化验单重新叠好。

    “出发前验的。”

    陈峰喉咙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县卫生院给单子的那天。”

    “为什么不说?”

    苏清雪看着他:“你要进京见周首长,还要跟贺明德谈规矩。我那时候说,你还能稳?”

    陈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理由,扎实。

    扎实得让他没法反驳。

    苏清雪又说:“我算过日子。”

    陈峰看她。

    她耳根红了一点,还是把话说完:“就是灵泉水解锁那晚。”

    陈峰脑子里轰的一下。

    那晚暖炕、账本、她低声说想给他生个孩子。

    他当时只觉得自己这辈子赚了。

    现在才知道,真赚了。

    系统面板忽然弹出。

    【情感突破:孕育阶段。】

    【随身农场面积扩展:3平米→5平米。】

    【千年参王次生根段培育周期缩短20%。】

    【当前周期:180天→144天。】

    【守护对象新增:苏清雪、未出生子嗣。】

    陈峰看着最后一行,眼眶一下热了。

    他伸手抱住苏清雪。

    胡同口有自行车铃响。

    “叮铃铃——让让!”

    苏清雪被他抱得后退半步,手里的化验单差点掉了。

    她小声说:“外面呢。”

    “我知道。”

    “有人看。”

    “让他们看。”

    苏清雪抿了抿嘴,没再推他。

    陈峰把脸埋在她肩头。

    他打过虎,进过鬼见愁,见过石台上那只金灰色竖瞳,也敢在贺明德面前拍规矩。

    可这张三毛五挂号费换来的化验单,让他手心发汗。

    苏清雪低声说:“陈峰,你别怕。”

    陈峰笑了一下,声音哑:“这话该我说。”

    “你现在说晚了。”

    “那我补。”

    “账上记着。”

    陈峰松开她,抬手擦了下眼角。

    苏清雪看见了,没点破。

    她只是把化验单放回暗袋,扣好扣子。

    “回去。”

    “嗯。”

    “别走错路。”

    陈峰点头:“现在我闭着眼也能把你带回去。”

    苏清雪看他一眼:“别吹。京城胡同比老龙口还绕。”

    陈峰乐了。

    这才是他媳妇。

    刀子嘴,账本心。

    两人回到苏怀远原先的筒子楼落脚处。

    苏怀远去马教授那里看资料,屋里只有他们。

    陈峰先插门,又检查窗户缝。

    苏清雪坐到桌边,取出账本。

    她翻开新一页。

    笔尖停了一下,写下标题:

    陈家第三代。

    陈峰站在旁边,没吭声。

    苏清雪第一行写:六月,县卫生院验孕,约六周,预产明年二月。

    第二行写:进京期间支出,挂号费三毛五。

    写到第三行,她顿了顿。

    收入:一个孩子。

    盈亏——

    笔尖停住。

    陈峰伸手,拿过钢笔。

    苏清雪没拦。

    陈峰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赚麻了。

    苏清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这不像账。”

    “像我。”

    “油嘴滑舌。”

    “可你笑了。”

    苏清雪把账本合上,又打开,把那页多看了一眼。

    “以后这页不许乱翻。”

    “嗯。”

    “也不许给王胖子看。”

    “他敢看,我把他挂三号松上。”

    苏清雪点头:“这个可以记入规矩。”

    陈峰坐到她身边,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隔着棉袄,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他就是不舍得拿开。

    苏清雪低头看他的手。

    “还早。”

    “我知道。”

    “现在还只是个小豆芽。”

    “也是我家的。”

    苏清雪眼睫落下去。

    她忽然说:“陈峰,明年二月,参王根段一百四十四天,也差不多到时候。”

    陈峰一怔。

    苏清雪翻开前面的药材规划页,指给他看。

    “你看,鬼见愁回来那天开始算,参王培育期缩到一百四十四天。孩子预产明年二月。一个在土里长,一个在我肚子里长。”

    陈峰沉默片刻。

    “那我更不能输。”

    苏清雪抬头:“不是不能输,是不能乱来。”

    “听你的。”

    “写下来。”

    陈峰拿起笔,在账本旁边补了一行:

    陈峰以后进山,先报备,后行动,不逞能。

    苏清雪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

    “暂时合格。”

    天黑后,苏怀远回来。

    苏清雪没立刻说,只把化验单放到他药碗旁边。

    苏怀远端碗的手停住。

    他看完单子,又看陈峰。

    “六周?”

    陈峰站得很直:“是。”

    苏怀远把药碗放下。

    “从今天起,清雪不许熬夜,不许搬重物,不许进山,不许碰来路不明的样本。”

    苏清雪皱眉:“爹。”

    苏怀远没理她。

    “陈峰,你记。”

    陈峰立刻点头:“我记。”

    苏怀远又说:“还有,她要是再陪你去鬼见愁,我先打断你的腿。”

    陈峰:“成。”

    苏清雪:“……”

    这翁婿俩忽然很一致,她有点不适应。

    夜深后,苏清雪睡下。

    陈峰轻手轻脚起身,进了随身农场。

    原本三平米的黑土往外扩开,变成五平米。

    千年参王次生根段扎在中央,金色菌丝绕着根皮,像一圈圈细线。

    旁边金边灵芝长势更盛。

    系统提示跳出。

    【检测到守护者情感共振。】

    【传说级药材培育进度+5%。】

    【当前状态:稳定、亲和、加速。】

    陈峰蹲下,看着那截根段。

    “好好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吓着我媳妇和孩子。”

    菌丝轻轻收拢,像听见了。

    陈峰退出空间时,屋里煤油灯还剩一点火苗。

    苏清雪睡着了。

    她一只手压在枕边,掌心里攥着一张糖纸。

    陈峰认出来。

    那是他欠她的第十四颗大白兔奶糖。

    糖已经吃了。

    纸还留着。

    估计明天要记账。

    陈峰坐在炕沿,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窗外胡同里,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刹车。

    紧接着,有人敲门。

    两短一长。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陈峰同志,贺明德请你们现在去一趟。沈明兰病历原件,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