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出门时,陈峰正在后院劈柴。

    她换了陈秀兰缝的那件赤狐毛领深蓝棉袄,头发拢成一根辫子,怀里鼓鼓囊囊——田野笔记本和旧照片贴着棉袄内衬。

    陈峰放下斧头:“我跟你去。”

    “不用。”苏清雪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她们的事,我自己问。”

    陈峰看了她两秒,从灶台端了碗热红糖姜水递过去:“喝完再走。”

    苏清雪接过喝了,把碗搁在窗台上,没回头。

    刘婶家在村东第三户,土墙院子,门口晾着萝卜干。苏清雪敲门时,刘婶正往外走,手里拎着菜篮子,看见她愣了一下:“哎哟,弟妹——”

    “婶子,我找方大夫说两句话。”

    刘婶看了眼东屋方向,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问,挎着篮子去了打谷场。

    东屋门虚掩。苏清雪推门进去。

    方淑芬坐在炕沿,右脚踝裹着纱布架在叠好的棉被上。炕桌摆着一把铜壶,两只粗瓷碗,壶嘴冒着药茶的苦味。她换了一身灰蓝布褂子,银灰头发没烫了,用黑皮筋扎在脑后,看着比在京城老了五岁。

    苏清雪在炕桌对面坐下,没碰茶碗。

    她从棉袄里掏出旧照片,放到方淑芬面前。

    黑白照片,1953年冬,老龙口北坡针叶林前。沈明兰穿军棉袄,举着一截比小孩胳膊还粗的参须,断口发黑。旁边站着年轻的方淑芬,也是军棉袄,左手插兜,右手搭在沈明兰肩上。

    方淑芬拿起照片。

    她看了很久。拇指擦过沈明兰的脸,又缩回去。

    苏清雪开口:“你替她保管了八年。”

    方淑芬没抬头。

    “这八年里,方家对我爸做的事,你知道。”

    方淑芬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离开时碰倒了茶碗,药茶洒了一小摊。她没擦。

    “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墙角红砖炉子里劈柴烧得噼啪响。

    苏清雪说:“从头讲。”

    方淑芬倒了碗茶推过去,苏清雪没接。

    “五〇年春天,”方淑芬的声音比平时低,“你妈从长白山回来,高烧四十一度二,直接送协和急诊。我是住院部值班医生,接的她。”

    苏清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烧了九天退不下来,血象查不出感染源,所有培养皿都是阴性。最后是物理降温加磺胺熬过去的。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我,标本还在不在。”方淑芬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觉得这女人疯了,命都快没了,惦记几根草。”

    “后来呢。”

    “后来她出院,我们成了朋友。”方淑芬的语气平了下来,“她教我认植物,我教她看血象。她笔记本里画的那些苔藓、参须、菌丝,我全看过。五三年冬天,军方调我来东北,名义上是协和支援地方医疗,实际上——”

    她顿了一下。

    “实际上是顺着你妈的采集路线,复查那些地点。”

    苏清雪的手指收紧了。

    “军方怎么知道她的采集地点?”

    “病历。”方淑芬说,“你妈住院时,病历里写了采集地详细坐标。协和的病历归档后,有人调过。”

    苏清雪想到了什么,但没说。

    方淑芬继续:“五三年我进了北梁暗道,在铅罐外壳刮了样本,带走三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妈知道,但她没跟我说全。她只说——别碰水,别点火。”

    炉子里一截柴烧断了,塌下去,火星子溅在炉门铁皮上。

    “六二年,”苏清雪的声音很轻,“你在。”

    不是问句。

    方淑芬点了一下头。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烧了三天,和五〇年一样的症状,但这回磺胺不管用了。我在协和翻了两天旧档,翻到关东军在那座山下面做过的东西——”

    她停住了。

    苏清雪等着。

    方淑芬吸了口气:“人体实验。细菌战的预备研究。废弃时没有彻底销毁所有活体样本,有些东西沉在地下水里。你妈五〇年在鬼见愁采集,离那些东西太近。”

    “所以她的病——”

    “感染源来自山里。”方淑芬说这句话时没看苏清雪的眼睛,“五〇年我压住了症状,但根没断。十二年后复发,我的技术不够了。”

    屋里又安静了。

    苏清雪的右手搁在炕桌边沿,虎口的旧伤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血沿着手背往下淌,滴在粗布褥子上。

    她没擦。

    “你把笔记本拿走,”苏清雪的声音依旧平,“是怕第二天来的人全拿走。”

    “对。”方淑芬说,“姓周的人我认识。他拿走了缺页,但如果他拿到整本,你这辈子都看不到你妈写过什么。我只能抢在他前头。”

    “你保管了八年,”苏清雪低头看自己流血的手背,“方志远差人堵我家门口的时候,你在保管。孙德明收买何三姑往黄芪地里泼脏水的时候,你在保管。省供销社卡我们三千二百斤药材的时候,你也在保管。”

    方淑芬没说话。

    “你欠我妈的,不是一本笔记。”

    方淑芬的嘴唇抖了一下。

    又过了半分钟,她开口:“你妈临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苏清雪抬头。

    “她写了半行字。”方淑芬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抽出一张发黄的便签纸,边角有干涸的汗渍,上面是潦草的钢笔字——

    “鬼见愁,门后有活的……别让他们……”

    后半句没写完。笔画拖出一道长划痕,墨水洇开,像是手突然没了力气。

    苏清雪接过纸条。

    纸很轻,轻过账本里任何一张凭证。

    她把纸条夹进田野笔记本第三十七页——红墨水标记活泉位置的那一页。

    然后她站起来。

    “照片留给你。”苏清雪把旧照片推到方淑芬手边,“我妈当年信你,我不信。但这张照片是她的,不是我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谢谢你告诉我。”

    没有回头。

    赤狐毛领的深蓝棉袄消失在院门外。方淑芬一个人坐在炕上,手里捏着那张黑白照片,窗外六月的日光照进来,照在沈明兰举着参须的笑脸上。

    ——

    陈峰在院门口等着。

    他看见苏清雪走回来,步子稳,脸上没有泪痕。但她右手虎口裂开了,血淌到袖口。

    他没问。拉过她的手,用纱布缠了三圈,系紧。

    苏清雪把田野笔记本递给他,翻开第三十七页,让他看夹在里面的那张便签纸。

    陈峰看完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她怀里。

    两人进屋。苏清雪打开炕柜暗格,把笔记本放进去,和铜牌、方志远亲笔信、外贸部批文摞在一起,锁上。

    她在账本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六月十八。方淑芬供述。我妈的病,来自山里。”

    收入栏空着。

    支出栏写了两个字:半条命。

    然后她把笔搁下,看着陈峰。

    她没哭。虎口的纱布已经洇出一小片红。

    “明天进山。”苏清雪说,“我跟你一起去鬼见愁。”

    陈峰点头。

    “带水桶。”她又说。

    院外传来大黄的叫声。冯大壮跑进来,脸色不对:“峰子,马教授在东屋等你——他说试管里那个孢子粉,活了。不是发芽,是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