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陈峰没立刻进山。

    苏清雪把干粮、三七粉、纱布、火柴盒一样样塞进帆布包,又把一块红布包好的盐递给他。

    “雾天带盐,压邪。”

    陈峰接过,笑了一下。

    “你也信这个?”

    “我信你。”苏清雪把包绳系紧,“但山里不一定讲道理。”

    陈峰没再贫。

    院外,冯大壮背着猎枪,腰里别着开山斧。齐老蔫蹲在门槛边抽旱烟,烟锅子敲了三下,没点着。

    老头抬眼看北梁。

    白雾还在山腰上挂着,像有人把棉被撕开,塞进沟壑里。

    齐老蔫说:“今天只看边,不进心。”

    陈峰点头。

    “我也这么定。进外围,摸路,找虎印。雾厚就退。”

    大黄在院门口绕了两圈,鼻子贴地,喉咙里压着声。

    苏怀远披着棉袄站在东屋门口。

    “雾里声音会绕。别凭耳朵找人。”

    陈峰记下。

    “爹,屋里晒太阳,别出来吹风。”

    苏怀远哼了一声。

    “回来再管我。”

    苏清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陈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上肩。

    她没说“平安”。

    她只说:“锅里有饭。”

    陈峰回头。

    “留热的。”

    四人一狗从村北上坡。

    路过白桦林时,陈峰扫了一眼当初埋铁盒的位置。新栽的白桦苗已经抽了嫩芽,土面看不出动过。

    齐老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地方不干净?”

    “干净。”陈峰说,“太干净了。”

    冯大壮听不懂,扛着斧子跟上。

    走到黑松岭外沿,雾更重。

    三步外能看见人影,五步外只剩轮廓。

    齐老蔫从怀里摸出一个老式罗盘。

    这东西是老猎户用来辨向的,铜壳,玻璃面,针尖发黑。

    罗盘刚拿出来,指针先指北,过了两息,忽然偏到西边,又慢慢转回东南。

    冯大壮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坏了?”

    齐老蔫脸色沉下去。

    “不是罗盘坏,是山不让它好。”

    陈峰蹲下,抓了一把泥。

    泥里有黑砂。

    磁铁矿砂。

    他用指腹搓了搓,黑砂粘在皮肤纹路里。

    “北梁矿脉露头,扰罗盘正常。”

    齐老蔫看他一眼。

    “你能说正常,说明你没见过不正常的。”

    话音刚落,雾里传来一声哭。

    细,长,像女人在沟底捂着嘴哭。

    冯大壮肩膀一抖,斧柄差点滑手。

    大黄猛地伏低身子,尾巴绷直,冲着东北方向低吼。

    齐老蔫直接停步。

    “不走了。”

    陈峰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哭声又响了一次。

    这回在西边。

    陈峰看向西边,那里是一片断坡,按他们刚才走的方向,根本不该有活物。

    苏怀远的话应验了。

    雾里声音会绕。

    陈峰心里骂了一句:这山还会玩声东击西。

    他闭了闭眼,系统被动触发。

    【顶级狩猎直觉】亮起。

    雾气里,几枚淡红色光标浮现,不远,在三十步外。

    不是人。

    是足迹。

    陈峰弯腰摸过去,脚步压得很低。

    大黄跟在他左侧。

    冯大壮要跟,齐老蔫一把拽住他。

    “他是猎人,你是锤子。锤子别往雾里滚。”

    冯大壮噎住。

    陈峰走到一棵倒松旁,拨开湿草。

    地上有虎掌印。

    比碗口大一圈,前掌压得深,后掌浅,爪痕没有外露。

    齐老蔫看见后,眼皮跳了一下。

    “白虎王。”

    陈峰沿着虎印往前看。

    虎印没有朝山下去。

    它绕着雾边走了一圈,又折回北坡。

    像巡边。

    不是捕食。

    陈峰继续往前,发现第二组虎印踩在一段乱石口前。乱石缝里长着苔,旁边有老藤遮挡。

    那地方乍看就是山体裂缝。

    可白虎王在裂缝前停过。

    前掌印深,尾巴扫过湿泥,留下半圈弧痕。

    它在这里伏过身。

    守过。

    陈峰抬头看裂缝。

    雾从里面往外冒。

    冷气贴着脸。

    大黄忽然后退半步,冲裂缝龇牙。

    哭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就在裂缝里。

    冯大壮脸都白了。

    “峰哥,这声儿……真不像虎。”

    齐老蔫拿烟锅子指着裂缝。

    “老龙口三不进,大雾不进,夜雪不进,听见女人哭不进。今天占了俩。”

    陈峰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麻绳,绑在旁边松树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间。

    齐老蔫一把按住他胳膊。

    “你干啥?”

    “看五步。”

    “五步也不行。”

    “就五步。”

    陈峰把步枪交给冯大壮,军刺握在手里。

    他往裂缝里探了一步。

    第二步,雾吞住他的膝盖。

    第三步,身后冯大壮的影子开始变浅。

    第四步,哭声没了。

    四周一下静得只剩自己心跳。

    陈峰停住。

    眼前系统光标乱了一下,白虎王的足迹断开,又在左侧同时出现三处。

    假的。

    不是系统假,是地形和磁场把判断干扰了。

    这地方不对劲。

    陈峰立刻后退。

    刚退一步,脚下碎石滚动,裂缝里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警告村人的吼。

    是警告他。

    陈峰抬头。

    雾后,一双浅金色的眼睛亮了一瞬。

    高,稳,离地近四尺。

    白虎王。

    陈峰没有举刀。

    他慢慢倒退,五步退完,冯大壮一把把他拽出雾边。

    齐老蔫骂了一句。

    “你小子命硬,也不能这么糟践!”

    陈峰把绳子解开,呼出一口气。

    “它没扑我。”

    齐老蔫怔住。

    陈峰指向裂缝。

    “它守那里,不让人进,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冯大壮揉了揉胳膊。

    “里面啥东西?”

    陈峰看着雾口。

    “不知道。所以今天退。”

    齐老蔫这回没反驳。

    陈峰把裂缝位置记在脑子里,又让冯大壮在外围三棵松树上做暗记。

    不是箭头。

    是靠山屯猎户用的回路记号,两横一斜,外人看不懂。

    下山时,雾开始往外涨。

    四人绕开黑松岭正坡,走北侧老猎道。

    这条道多年没人走,腐叶踩上去发闷。

    冯大壮走在最后,嘴里还嘟囔。

    “虎守门,雾会骗耳朵,罗盘瞎转悠……这山成精了吧?”

    齐老蔫没好气。

    “山没成精,是人忘了怕。”

    话刚落,冯大壮脚下一沉。

    “哎!”

    他半条腿陷进腐木里,整个人往下栽。

    陈峰反手抓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人拽回来。

    腐木塌了一片。

    下面不是树根。

    是一截石阶。

    石阶被泥封着,边角平整,有凿痕,一级一级往地下斜去。

    冯大壮趴在地上,眼珠子瞪圆。

    “峰哥……这不是熊洞吧?”

    陈峰蹲下,用军刺刮开石阶边缘的泥。

    石头侧面露出半个刻痕。

    日文字。

    齐老蔫烟锅子掉在地上。

    陈峰盯着那条往雾下延伸的暗道,声音压低。

    “不是熊洞。”

    他把泥抹开,露出三个字。

    “军用道。”

    雾从暗道里慢慢冒出来。

    下一息,暗道深处传来一声铁链拖地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