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军区招待所西楼。

    走廊水泥地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保密就是保胜利”的红字标语。

    陈峰站在楼梯口,低头整了整旧军装衬衣的领口。

    衣服是苏清雪昨晚熨过的,针脚压得平。

    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里面有八份编号材料,外贸部批文,方志远亲笔信,还有那张周首长给的纸片。

    铜牌贴着胸口。

    没带枪。

    十点整,陈峰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方永昌穿四口袋军装正装,军帽放在桌上,帽徽朝外。桌上两只白瓷杯,一只没动,一只冒着热气。

    他没带秘书,也没带警卫。

    这代表他想把事情压在屋里。

    方永昌抬眼看陈峰。

    “年轻人,我给过你台阶了。”

    陈峰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

    “报告首长,我不走台阶。”

    陈峰把帆布包放在膝上。

    “我走正门。”

    方永昌手指在杯沿敲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陈峰没接。

    陈峰从包里取出油纸包,解开第一层,抽出两页信纸,推过去。

    “先看这个。”

    方永昌扫了一眼落款。

    方志远。

    方永昌没急着拿,反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狐狸。

    看猎物先不低头。

    陈峰坐着没动。

    方永昌终于拿起信纸。

    前两页写得清楚。

    孙德明借地质普查名义实勘北梁。

    收买何三姑,破坏黄芪基地,拖垮省级试点验收。

    方永昌看完,把信纸放回桌面。

    脸色没变。

    “年轻人不懂事,写了些混账话。”

    他把杯盖扣上。

    “我回去教训他。”

    陈峰点点头。

    “教训儿子,是家务事。”

    陈峰又取出两份文件,放在信旁边。

    一份是外贸部进出口审批司确认函。

    一份是陆明远亲笔便签。

    红章压在纸角,很显眼。

    陈峰说:“破坏外贸部出口创汇定点基地,不是家务事。”

    方永昌的眉头第一次动了。

    出口创汇,四个字在这个年代分量很重。

    国家缺外汇,能换外汇的货,比金条还硬。

    黄芪是药材,也是指标。

    靠山屯不是一个小屯子了,是外贸部挂了号的定点基地。

    方永昌把便签拿起来。

    看完,他又放下。

    “你倒是会找靠山。”

    陈峰说:“不是靠山,是账。”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回执。

    “三千二百零六斤黄芪,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一分没少。全村三班倒烘出来的。”

    “谁拦这笔货,谁就不是跟我陈峰过不去。”

    “是跟国家外汇过不去。”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军号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短,硬。

    方永昌靠回椅背。

    “你想要什么?”

    陈峰又抽出第三页。

    这一次,他没有推太远,只推到桌子中线。

    方永昌低头看去。

    第三页上写着:方永昌调阅四六年关东军旧档,北梁东麓疑似中高品位磁铁矿,可建中型钢铁厂。

    下面还有一句。

    以军区后勤战备资源储备名义上报总参,先于地方确权。

    方永昌的手停住。

    杯里的茶气往上冒。

    他没有再碰杯。

    陈峰看着他。

    “方副部长,这页不是方志远胡闹。”

    “这页写的是您。”

    方永昌抬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陈峰把帆布包口敞开一点。

    里面还有纸张边缘露出来。

    陈峰就是要让他看见里面还有东西,但又不全拿出来。

    方永昌盯着那截纸边。

    “北梁的东西,本来就该上交国家。”

    陈峰说:“对。”

    他点头。

    “所以不归您,也不归我。”

    “铁箱还在地下。我没动。方志远半夜带人挖,被我按回去了。”

    “照片有。证人有。信也有。”

    方永昌眼角跳了一下。

    陈峰接着说:“您要是按正规程序报省里,报国家,我陈峰第一个带路。”

    “您要是想绕开地方,抢在省地质局前面挂到军区后勤名下。”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矿,是案子。”

    方永昌坐直了。

    他终于不再像长辈训晚辈。

    “陈峰,你一个猎户,胃口太大了。”

    陈峰从包里取出一张纸片。

    正面朝下,放在桌上。

    手指按着。

    “我胃口不大。”

    “我要靠山屯太太平平。”

    “我要我媳妇不用再被人堵门,说什么‘你妈没拧过命’。”

    “我要我岳父安心治病。”

    “我要我大姐在作坊里抬头做人。”

    “我要全村帮我干活的人,秋天能分红,冬天能吃肉。”

    他看着方永昌。

    “就这些。”

    方永昌的视线落在那张纸片上。

    纸片没翻。

    但背面透着一点铅笔痕。

    军中有些号码,不看名字,只看格式就够。

    方永昌当了二十年正师级。

    他认得。

    他也知道,能把这种号码交给一个东北猎户的人,绝不是闲得慌。

    屋里静了十秒。

    陈峰说:“方副部长,我不想打这个电话。”

    “您也不想让我打。”

    “做得到,桥归桥,路归路。”

    “做不到,这个电话拨完,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方永昌慢慢站起来。

    他拿起军帽,戴正。

    动作很稳。

    只是扣风纪扣时,扣了两次。

    方永昌走到门口,停住。

    “陈峰,你赢了这一局。”

    陈峰把桌上的纸片收回内兜。

    “不是赢。”

    他把信纸一页页收好。

    “是收账。”

    方永昌侧过半张脸。

    “没有永远的赢家。”

    陈峰说:“山里也没有永远的猎物。”

    方永昌拉开门。

    走廊里等着的秘书立刻站直。

    方永昌没看他,直接往楼梯走。

    军靴声一下,一下,落在水泥地上。

    陈峰等脚步声远了,才重新系好油纸包。

    陈峰没有松气。

    方永昌这种人,不会因为一场谈话就认输。

    方永昌只是换一条路。

    陈峰推门出来。

    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的热。

    陈峰刚下到一楼,看见门房老头坐在椅子上抽烟。

    老头抬眼看他。

    “谈完了?”

    “谈完了。”

    “没打电话?”

    “没打。”

    老头点点头。

    “没打好。”

    陈峰走出西楼。

    院门外,苏清雪站在树荫下。

    她穿着赤狐毛领棉袄,手里抱着账本。

    大热天穿这件,惹得路过的人多看两眼。

    陈峰走过去。

    苏清雪只问一句:“锅还留饭吗?”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她掌心。

    “今天留。”

    苏清雪低头看糖,又看他。

    “还欠十四颗。”

    陈峰笑了一下。

    “记账。”

    苏清雪翻开账本,在六月初八下面写了一行:

    方永昌退。电话未拨。第四页未出。

    刚写完,街口一辆军用吉普停下。

    苏清河从车上跳下来,脸色发白。

    “姐夫,姐。”

    “苏家那边来人了。”

    他喘了口气。

    “说……要接我爹去协和。”

    苏清雪握着钢笔的手停住。

    陈峰抬头看向街口。

    吉普后座的车窗半开。

    里面坐着一个戴白手套的女人。

    银灰头发。

    方淑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