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河一夜没睡。

    堂屋炕桌上的四菜一汤原封不动,油面凝了一层白膜,飞龙鸟肉冻成了硬块。

    他坐在炕沿,背靠着墙,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片上沾了指纹。

    窗外天刚擦亮,西屋传来缝纫机踩踏板的声响,“哒哒哒”有节奏地响,中间夹着剪刀裁布的脆声。

    门帘掀开,陈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糊糊走进来,一碗搁在苏清河面前,另一碗搁在自己手边。碗里各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没散,边缘煎得微焦。

    “先吃饭。”

    苏清河没动筷子。

    陈峰也不催,自己坐下,三口扒完半碗糊糊,拿袖子抹了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宣纸,展开,铺平,压在炕桌上。

    苏清河垂眼看过去。

    纸上是蝇头小楷,笔锋清峻,一撇一捺全带骨头。

    不是潦草的偏方,是规规矩矩的辨证论治——上半段写病因病机,下半段列主方加减,药名后面跟着精确到分的克数。

    “你爹的病,我捋一遍,你听听对不对。”

    陈峰食指点在纸面第一行,声音不高不低。

    “六七年发病,在牛棚里吃了多久的霉粮食、冷饭?少说一年。脾胃本来就伤了底子,加上那几年整天提心吊胆,肝气横逆犯胃,胃黏膜反复充血糜烂。前两年靠身体底子还能扛,到现在三年亏空补不回来,脾不统血,血从上溢——吐出来的是暗色,不是鲜红,说明不是急性穿孔,是慢性渗血。”

    苏清河的手指微微蜷缩。

    “校医院给开的什么药?止血敏?还是云南白药?”

    “……两样都用了。”

    苏清河声音干涩,下意识回答完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问得太精准。

    陈峰点头,手指移到纸面中段。

    “西药止血是堵口子,不治根。你爹的根在肝郁脾虚,瘀血堵在胃络里化不掉。柴胡疏肝,白术健脾,三七化瘀,黄芪补气托毒——四味药打底,再加枳壳、炙甘草调和,这是主方。”

    他顿了顿,食指重重戳在最后一行。

    “药引是关键。你爹亏了三年,元气虚到了根上,普通的园参撑不住这副药。必须用三十年以上、全须全尾的野山参大补元气,把整个脾胃的底子托起来,血才止得住。”

    苏清河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

    他抬头看陈峰,目光里全是审视。

    “你一个猎户,怎么会懂这些?”

    陈峰端起碗喝了口糊糊,把碗墩在桌上。

    “信不信由你。”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张药方。

    “你是读书人,看得懂逻辑。你把这方子抄一份,拿去找任何一个行医三十年以上的老中医,让他看看辨证对不对、用药对不对。县城东街德仁堂的刘三爷,祖传三代的老字号——你要是不信我,下午我带你去找他,当面验方。”

    说完,他从腰后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黄铜牌子,正面刻着“德仁堂”三个篆字,背面是一个“贵”字,铜面包了浆,边角磨得锃亮。

    苏清河认识这种东西。

    京城同仁堂也有类似的规矩,能拿到永久贵宾牌的人,要么是名医世家的至交,要么是救过堂主命的大恩人。

    一个靠山屯的猎户,凭什么?

    这三个字堵在苏清河嗓子眼里,问不出口。

    陈峰把铜牌收回兜里,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弯腰从炕柜暗格里取出一个拳头大的树皮盒。

    盒子外面裹着红布,打开红布,里面垫着一层湿润的苔藓和腐殖土。

    他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药香冲出来,瞬间盖过了屋里棒子面糊糊的粮食味。

    苏清河的目光落在盒子里,瞳孔骤缩。

    一株野山参静静躺在苔藓上。

    芦头细长,芦碗层层叠叠清晰可数,主根粗壮饱满,须根完整无断,每一根细须都带着黄褐色的泥土,没有一丝人工修剪的痕迹。

    苏清河不懂药材。

    但他在京城图书馆管了七年书,翻过《本草纲目》的影印本,见过书里画的野山参插图。眼前这株参的形态和书上的顶级品几乎一模一样。

    “这株参在黑市能卖上千块。”

    陈峰的语气平淡,和报菜价没什么区别。

    “但我不卖。研磨入药,给你爹续命用的。”

    苏清河的手悬在盒子上方,指尖在发抖。他没碰那株参,缩回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

    “……就算药方是对的。”

    他嗓音发紧,每个字都在牙缝里挤。

    “我爸躺在京城,你人在东北。药怎么送到?谁来煎药?谁来盯着用药?万一出了差错——”

    “这事下午解决。”

    陈峰盖上树皮盒,重新裹好红布,放回暗格。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先把那碗糊糊喝了。蛋凉了就腥。”

    说完掀帘出去了。

    苏清河独自坐在堂屋,对着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棒子面糊糊和炕桌上的药方发愣。

    荷包蛋的边缘凝了一层白油,他拿起筷子,手抖了两下,终于把蛋夹碎,搅进糊糊里,埋头喝了。

    咸的。

    不知道是糊糊咸,还是别的什么流进了碗里。

    西屋的缝纫机声一直没停。

    苏清河放下碗,走到西屋门口。帘子没拉严,缝隙里透出煤油灯的黄光。

    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脚下踏板踩得飞快,手里一张兔皮正从针头下匀速走过。

    她身后的木架上挂着十几副已经缝好的皮手套,针脚细密整齐,翻过来看内衬,走线笔直,收边干净利落。

    墙上用图钉别着一张纸。

    苏清河凑近看——红星皮货厂代加工合同,甲方盖着工厂公章,乙方签的是“陈峰”,合同条款写着“按军需特供标准溢价百分之三十收购”、“化工原料按内部成本价无限量供应”、“成品免检入库当场结现”。

    合同旁边还别着一张介绍信副本。

    信纸泛黄,但落款处的红戳清晰刺眼——县委大院的章。

    苏清河退后一步。

    陈秀兰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停了机器,局促地站起来擦手。

    “苏……苏老师在呢。”

    她叫的是苏清雪在公社小学的称呼。苏清河看着这个女人——面色红润,眼睛里有光,和他印象中被家暴折磨到形销骨立的“大姐”判若两人。她穿着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齐,手指虽然还有针眼的红印,但皮肤不再是冻疮裂口糊满血痂的样子。

    “你……在这里做工?”

    “嗯,峰子让我接的皮货厂订单。”

    陈秀兰低着头,声音小但稳。

    “工钱日结,原料厂里包送,成品他们派车来拉。村里婶子们也跟着干,缝边一毛五,里衬三毛。”

    她顿了顿,抬眼看苏清河。

    “峰子说,手艺在自己手里,饭碗就砸不了。”

    苏清河没说话。

    他转身回到堂屋,重新坐到炕沿上,盯着桌上那张药方看了很久。

    窗外日头升高了。

    院子里传来陈峰的声音,在喊大黄,混着猪仔拱食槽的哼唧声,还有希月上学前跑过来喊“哥我走啦”的脆亮嗓门。

    苏清河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擦。

    镜片干净了。

    他重新戴上,拿起那张药方,从第一个字开始,逐字逐句地重新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