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透着,后院猪仔饿得拱圈,哼哼唧唧闹得欢。

    陈峰搓了把脸,从炕上翻身下地。

    苏清雪的手指勾着他袖口蹭了一下,又缩回被窝里。

    炉膛里的煤块还压着火,铁皮壶底座泛着暗红。

    他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拎起昨晚泡好的橡子,出了门。

    后院石磨是前天许木匠帮着从老王家搬来的,花岗岩磨盘,缺了个角,不影响使。

    陈峰把泡涨的橡子倒进磨眼,双手攥住磨杆推了起来。

    磨盘转动,石面碾压橡子发出沉闷的“咯嘣”声。

    橡子仁被碾开的瞬间,一股涩中带甘的气味冲上来,跟炒糊的花生有几分沾边。

    粗粉从磨缝里淌下来,黄褐色,颗粒不均匀。

    陈峰停下磨,捻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单宁味重,人吃了涩嘴,猪不挑。

    他蹲下身,从脚边的粗陶盆里抓了一把红薯藤碎——这是大姐前两天切好晒在窗台上的,干透了,攥在手里簌簌掉渣。又从旁边的铁罐子里舀了两勺鱼骨粉。

    鱼骨粉是苏清雪的功劳。

    前天她带着希月在河边用小网兜捞了半桶杂鱼,巴掌大的柳根子、泥鳅,没什么肉,拿回来在铁锅里烘干,用擀面杖捣成粉末。

    那天晚上苏清雪手上全是鱼腥味,洗了三遍都没去干净,赌气不让陈峰碰她的手。

    陈峰把三样东西按比例拌在一起。橡子粉六成,红薯藤碎三成,鱼骨粉一成。

    搅匀了,又从空间里取出小半瓢盐水淋上去,攥成团,松手能散开。

    差不多了。

    他端着木盆绕到猪圈。

    七只野猪仔早就站起来了,前蹄搭在栏板上,鼻子拱得“噗噗”响。

    最大那头花背猪仔看见木盆,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唤,后腿蹬地往上蹿。

    陈峰把饲料倒进石槽。

    猪仔们脑袋扎下去,嘴巴拱进料里,吧唧声连成一片。没有一头抬头,没有一头挑拣。

    花背那头吃得最凶,连拱带甩,把旁边的小个子挤到槽角去了。

    陈峰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行。全吃了,不挑食。

    橡子粉替代玉米面,可行。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背面,用铅笔头把配比记下来:橡子粉六、薯藤三、鱼骨一、盐水少许。

    末尾画了个圈,写了四个字——猪仔全收。

    撕下纸条揣好,回头得交给大姐和二婶。往后每天照这个比例拌,刘海波那道封锁令,废纸一张。

    身后传来劈柴声。

    “咔——”

    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陈峰扭头。

    周志刚站在柴垛旁,右手攥着斧柄,左手扶着一截碗口粗的松木段子。

    斧刃落下去,木段从正中间裂成两半,断面齐整,木纤维没有拉丝。

    他弯腰码好劈开的柴,又立起下一截。

    “咔。”

    又是正中。

    陈峰靠在猪圈栏杆上没出声,点了根烟。

    周志刚干活有讲究。

    大块的劈完码左边,中块的码中间,引火用的细碎木片单独归到筐里。

    码墙似的,一层压一层,每一层的切面朝外。

    这小子当过三年兵,规矩刻在骨头里了。

    柴垛旁边,两只水桶搁在地上,满到桶沿,一滴没洒。桶底还垫了稻草,防冻防滑。

    院墙豁口的位置,昨晚还露着巴掌宽的裂缝,这会儿已经被黄泥糊得严严实实,泥面上还压了碎石防风化。

    这些活,陈峰没安排。

    全是周志刚自己找的。

    天不亮就起来了,比陈峰还早。

    “咔。”

    第三截松木裂开。周志刚直起腰,后背的旧军装被汗洇透了一块。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角,动作顺带往右肩上揉了一下。

    右肩。

    陈峰看见了。揉的时间不长,两三秒,手指按压的位置在肩胛骨偏下。

    不是劈柴累的,是旧伤。发力的时候牵扯到了。

    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周志刚力气够大,干活够利索,但右肩有暗伤。重体力没问题,高频率抬臂的活不行。

    得找个合适的岗。

    院门“嘎吱”响了一声。

    王胖子叼着半截玉米棒子挤进来,冻得直搓手。他张嘴想喊陈峰,余光扫到柴垛旁的周志刚,脚步顿了一下。

    “峰子,你这表哥……”

    胖子凑过来,压低嗓门。

    “我昨天走的时候那院墙还漏着风呢,水缸也见底了。今早过来一看——”

    他伸手往柴垛方向一指,嘴里的玉米棒子差点掉了。

    “我两天的活,他一上午给干完了?”

    陈峰吐了口烟。

    “人家当过兵。”

    “当兵也不能这么猛啊!”胖子搓着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服气,“我扛半桶水上坡都得歇三回,他满桶不带晃的。这体格子,啧……”

    陈峰没接话。

    胖子挠了挠鼻子,忽然想起什么。

    “哎对了,上回去轧钢厂送肉,宋处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嗯?”

    “说招待所那边缺个能搬东西的,问你有没有认识的踏实人。工资不高,但管饭,一天三顿食堂。”

    陈峰弹了弹烟灰。

    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太阳落到山脊线底下的时候,苏清雪牵着希月从村口小路上走过来。

    希月老远就开始喊。

    “哥——哥——”

    小丫头穿着红灯芯绒棉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蹿进院子,鞋都没换,直接扑到大姐陈秀兰腿上。

    “大姐你看!”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

    蜡笔画。

    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在右上角,黄色涂出了圈。

    底下一栋房子,窗户是蓝色的方块——画大了,比房顶还宽。

    房子前面站着一排人,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脑袋全是圆的,头发用黑色蜡笔使劲涂了一团。

    最矮的那个圆脑袋旁边蹲着一只四条腿的东西,大概是大黄。

    画的左下角,歪歪扭扭两个铅笔字。

    “我家。”

    陈秀兰接过画,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她没说话,转身把画贴到缝纫机旁边的墙上,用一根缝衣针别住。

    妞妞从炕上爬下来,踮着脚尖够那张画,拍着巴掌咯咯笑。

    “花花!花花!”

    希月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

    “那是画,不是花。画!”

    “花花!”

    “……算了。”

    锅里的酸菜咕嘟咕嘟翻着花,肥瘦相间的猪肉片子浮在表层,油星子泛着亮光。

    粉条子炖得透明,筷子一夹就断。旁边蒸屉上摞着杂粮馒头,棒子面掺了一点白面,捏得瓷实,顶上点了红。

    陈峰的手艺。

    国宴级烹饪精通用来对付家常菜,降维打击。

    酸菜切丝的刀工、猪肉下锅的油温、粉条入锅的时间,全是精确到秒的。

    一屋子人围着火炉坐。

    舅舅周德贵盘腿坐在炕头,端着搪瓷缸子小口抿烧刀子,每抿一口就吸一下气,腮帮子上两坨红。

    他夹了一筷子酸菜炖肉,嚼了半天,咽下去,又灌了口酒。

    “小峰。”

    “嗯。”

    “你这日子……赛过公社书记。”

    陈峰把一个馒头掰开,塞了半个到舅舅碗里。

    “书记家没这手艺。”

    苏清雪坐在炕沿上,碗里的粉条被她挑起来又放下,挑起来又放下。

    眼睛往陈峰这边瞟了一眼,垂下去,耳根泛着粉。

    下午回来的路上,陈峰在村口等她。

    接过她手里的教案,顺手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兜里。

    十指扣上的时候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周志刚坐在炕梢最远的位置,端着碗闷头吃。

    他吃饭快,不出声,碗里的菜汤都用馒头蘸干净了。吃完把碗筷码齐,起身要去刷。

    陈秀兰拦住他。

    “志刚哥你坐着,我来。”

    “不用。”

    他拎着碗进了灶房。水声响起来,干脆利落。

    陈峰靠在炕柜上,看着灶房方向,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宋处长缺人。

    志刚能扛东西,做事有条理。右肩有旧伤,搬运没问题,但不能上流水线做重复抬臂的活。

    招待所装卸岗,隔三差五搬搬货,不算高频。

    合适。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当场说。

    还得亲自去一趟,跟老宋面对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