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谢成被堵住嘴拉走,几名谢氏部曲并战战兢兢的东洲官员站在谢晏面前。
谢氏部曲一改前些日子吊儿郎当颓废混混模样,一个个目露精光,看得东洲那几名官员面对这位谢氏前家主时愈发战战兢兢。
能在关城外任职,便是磨砺几年下来也能生出些心智与胆识,只看到这几名谢氏部曲将领的模样,东洲官员也立刻就意识到谢氏到底是谁说了算。
永兴帝扶持谢成做谢氏家主,可整个谢氏却都只认这位谢太傅。
而事实证明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在东洲被围困到绝境的时候,谢成想要投敌叛国,这位往日盛名在外的谢太傅却仿若神兵天降,就这样站出来想要力挽狂澜。
可东洲官员心里还是没底,毕竟现在已经堪称绝境了。
东洲被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雁门关那边撑不住了。
即便这位谢太傅有通天的本事让东洲脱困,可一旦雁门失守,东洲就成了孤岛……他们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也不知这位究竟作何打算!
下一瞬,站在桌前的几人就听到这位谢太傅开口:“诸位,备战吧……准备驰援雁门。”
东洲总兵一愣,下意识开口:“驰援雁门?可是谢……谢大人,我们东洲城还被围困中,我们……”
就在这时,斥候忽然急声冲到门前:“报,城外辽军退兵,城外辽军退兵了!”
几名东洲官员睁大眼满脸不可思议。
谢晏淡声开口:“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发兵。”
几名谢氏部曲将领齐齐应是,东洲官员反应上来才跟着应声……半个时辰后,东洲城门打开,潮水般的军队呼啸而出。
与此同时,祈湖部的军队在耶律桑杰与耶律图及的带领下正退回上京。
他们是在见了那位声名远扬的谢氏太傅后做出的决定。
即便知道双方是敌对的立场,可他们心里清楚,谢晏说的是事实:耶律寂让他们围困东洲,让他们打仗却不给他们在雁门关立功的机会。
一旦耶律寂获胜,那下一步便是清理耶律图及与祈湖部。
而祈湖部若是在东洲大战一场有了伤亡,那么之后只会死得更快……与其在东洲耗费自己,倒不如趁机折返上京。
谢晏给了他们耶律寂与明昭公主结盟刺杀大汉耶律洪的证据,他们趁着这个时候回去上京将耶律寂的罪名坐实……即便耶律寂在雁门关获胜,返回上京后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万一耶律寂没能踏破雁门,败军而归,那他们就更能趁机将耶律寂彻底打落。
有这样的选择,他们为什么要听从一个弑父杀君的逆贼调遣,在东洲平白无故拼杀损耗……
是夜,月黑风高,辽军军阵借着夜色缓缓移动。
原本充当前锋的队伍被撤了下来,耶律寂笑不达眼底令率兵赶到的徐天与“赫连川”带着平州军与邓州军换上。
他能看出那两人眼底的幽怨,可是,那又如何?
但保险起见,耶律寂还是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低声叮嘱徐天与“赫连川”:“两位在后方督战便是,万望保重好自己,往后本殿还要指望两位将军与我并肩作战呢。”
全然一副已经将这两人当成心腹的模样。
果然,话音落下,耶律寂就看到徐天与“赫连川”的神情顿时和缓许多,随即齐齐抱拳:“愿为台吉效死!”
风声呼啸中,斥候靠近低声朝耶律寂禀报:“台吉,一股夏军从东边借着夜色掩护出城朝鞑靼营地摸去了。”
耶律寂勾了勾唇。
果然,赵玄贞不会坐以待毙。
旁边副将立刻问:“台吉,要不要向鞑靼示警?”
可话音落下,被耶律寂不咸不淡扫了眼,副将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低头闭嘴退了回去,周围几人也都当自己是聋子。
示警?
为何要示警?
鞑靼本就是来分一杯羹的。
耶律寂之所以联手鞑靼目的便是借着鞑靼的贪婪用分一杯羹来让鞑靼消耗雁门关的兵力。
如今雁门关守兵出城偷袭分散了兵力,那些人自然有鞑靼拖住,等到鞑靼拖不住了大辽再出手也不晚,何必心急。
耶律寂似笑非笑坐在马背上静静看着雁门关关城的轮廓,心里默默想到,这,便是最后一战了!
五万夏军充当靶子消耗雁门关器械物资,等到时机成熟,大辽铁骑强压而上,他就不信已经千疮百孔的雁门关还能撑住!
可与此同时耶律寂自己也明白,大辽也撑不了太久。
一个多月的猛攻,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大辽的军资也即将告罄,以及……一月下来,汹涌的士气也到了最后的关头。
若是不能在这最后的巅峰获胜,那随后而来的便是物资告急、士气低落……天气越来越冷,这一场全面进攻于他而言,亦是破釜沉舟。
他当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雁门关居然能守这么久!
可是,这亦是尽头了!
就在东方鱼肚白刺破黑暗的一瞬,鞑靼营地那边骤然响起厮杀声,与此同时,耶律寂一声令下:“前锋,进攻!”
前方,徐天与“赫连川”率领的平州军往前推进,大辽前锋则是紧随其后,在平州军的掩护下缓缓朝关城逼近,只等着这些南奴耗尽了城墙上的器械后便发起猛攻……
鞑靼营地,一片兵荒马乱。
鞑靼军队想来分一杯羹,又不想出力,便找理由不去前锋,想方设法留在了侧面且将营地往后挪了几里地,完全是要跟在大辽屁股后边捡肉吃的打算。
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夏军居然敢出关城……
这场袭击发生的太过突然且猛烈,鞑靼毫无防备之下匆忙应战,可还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却见偷袭的军队已经转了方向朝大辽侧翼攻去。
等到鞑靼整兵准备紧追过去将那股不知死活的偷袭者与辽军前后夹击直接灭了的时候,却没想到,身后又传来厮杀声。
原来,方才袭营的夏军只是一部分……就在他们准备追上去的时候,另一部分夏军鬼魂一般出现,直袭粮草!
粮草被烧火势冲天,鞑靼大军尾大不掉,居然被首尾两边的夏军从两头开啃,手忙脚乱应对不暇……
与此同时,辽军那边响起冲锋的号角声。
耶律寂已经上了战车,站在高处远远看着黑压压朝雁门关逼近的平州军以及躲在平州军后边的前锋军队……雁门关城墙上,火光亮起。
大战一触即发……
耶律寂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雁门关的城门方向,战车周围,辽军主力列阵如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铺天盖地的威压朝雁门关倾轧过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一战,他要踏破雁门!
那些从平洲、邓州强征而来的壮丁衣衫褴褛兵器破烂,在辽军前锋军箭矢的逼迫下一步一步走向雁门关的城墙,他们低着头,像是被驱赶的牲畜……
就在这时,隐约的歌声忽然响起。
那声音极轻且断断续续,被风撕扯得不成调,大辽先锋军开始喝骂。
可没有用,那歌声越来越大。
耶律寂蓦然蹙眉,下意识侧耳细听那随风而来的歌声,是那些被驱赶去充当炮灰的南奴在哼唱,声音苍凉且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