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小白。

    人是小倩。

    摘下头盔,随意夹在胳膊底下,甩甩脑袋,满头青丝簌簌散落。

    蓬乱蓬松,遮去大半脸庞,只余下一抹明艳夺目的红唇,格外惹眼。

    “骗你呢,瞅瞅你吓得~”

    见某人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小倩呵呵一笑,撩开挡在眼前的长发,随手往后一扬。

    露出那张眉眼弯起,漾开浅浅笑意的脸庞,瞬间把方才凝滞的尴尬气氛冲得烟消云散。

    “你们好呀~”

    小倩又冲着那母女俩笑着点点头,随后取下身后背着的两个木盒,把那个通体红色、一米来长的木盒双手端端正正捧着,递给到现在还没怎么回过神来的赵魁,

    “魁爷,这是给您的。”

    姜槐喊赵魁,要不是就是直呼其名,要不就随口叫老赵,没拿他当长辈对待。

    但她不行,以前喊的是魁大爷,今天魁大爷相亲,得把“大”字去了。

    一下就年轻了不少!

    “哦哟,你这大老远过来的,还给我带啥子特产啊!”

    赵魁笑的龇牙咧嘴,很是受用这个称呼,也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直接伸手接过。

    他知道贺小倩要过来,弄那什么公司的事,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更没想到是骑车来的。

    这从京到沪,怎么也得十二三个小时吧?

    就因为那姓姜的嘀咕过一句“春暖花开,该骑摩托了?”

    太惯着了吧!

    “带的什么这是,这么大一个……”

    赵魁笑呵呵的捧着红漆木盒翻来覆去打量,入手沉甸甸的,极有分量。

    看这古朴庄重的木盒形制,倒像是装老山人参、名贵滋补品的物件,可寻常补品,绝没有这般尺寸规格的。

    其实盒子正面刻有金色的文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盒子周边还有麦穗一样的金色花纹。

    怎奈何写的再好看他也不认得,只好把木盒往旁边凑了凑,对着坐在旁边的老板娘开口请教,

    “你给我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别是驴打滚,哈哈哈~”

    他在开玩笑,老板娘却没笑。

    神色惊诧,张了张嘴却没开口。

    “咋?你也不识字?”

    赵魁有些奇怪,心说不应该吧,做生意哪能不识字?

    “认识……”

    老板娘定了定神,盯着盒面上鎏金竖排大字,一字一顿缓缓念出声,

    “国家特殊贡献荣誉佩剑……忠毅剑。”

    念完,她又手指往下移,指着竖款大字下方横着镌刻的颁发机构落款,接着一字字念道,

    “中华人民共和国 GW院 功勋荣誉表彰工作委员会 颁发。”

    店里瞬间一片死寂。

    包括店里望向这边看戏的其他桌食客以及正在传菜的服务员。

    有的人不懂荣誉佩剑究竟是什么来头,只是被颁发机构的名头镇住了。

    也有稍微关注这方面东西的人,心头升起疑惑。

    要知道国家正式颁授、配发的刀剑,就那么几种。

    有三军仪仗队大典迎宾、外事司礼专用的仪仗指挥刀;

    有现役军官在授衔、正式典礼上佩戴的军种制式礼仪佩剑;

    还有专门定制、用来赠予外国元首和军方外宾的国礼工艺刀剑。

    除此之外,军事院校里头也会颁发佩剑,但更像是纪念品,和以上三种不是一回事。

    即便如此,也只有海军大连舰艇学院会在学员毕业时配发专用礼仪佩剑。

    而退伍老兵的那种荣归之剑、从戎之剑,大多是各地人武部、退役军人事务局自行定制的工艺纪念剑,留个军旅念想。

    比如从浙江那边退伍,就有龙泉宝剑款式的荣归之剑。

    也在纪念品之列。

    可眼前这柄由GW院授予的国家特殊贡献荣誉佩剑,是什么来头?

    从没听说过啊!

    假的?

    剑可以假,淘宝上多的是,可这底下的机构……

    没人敢弄这个假吧?

    赵魁也愣在原地,方才的笑意瞬间消散,也顾不得老板娘了,伸手直接掀开了木盒盖子。

    就见盒内,深色植绒衬底,一柄长剑静静卧在其中。

    剑身是花纹钢锻打而成,亚光拉丝质感,中式素剑形制,未开锋刃。

    剑脊雕有长城山河纹路,双面篆刻“忠毅”二字,旁镌他赵魁的姓名。

    黑檀木剑柄缠着藏青色丝绳,剑首镶和田玉,外嵌鎏金铜边。

    黄铜鎏金的云纹剑格(护手)侧边,阴刻着两颗红星。

    附有紫檀整木打造的剑鞘,浅雕山河图景,套鎏金铜饰,鞘尾刻有“保家卫国”小字。

    整剑低调庄重,不显锋利,却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厚重。

    老赵嘴唇紧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额头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

    好半晌,他抬头看向贺小倩,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模样,咧嘴一笑,

    “小旭给的?嘿,老子当初给他一把刀,他还我一把剑,还挺讲究。”

    “他?”

    贺小倩不屑的撇撇嘴,

    “魁爷您想多了,那家伙第一眼看到这把剑,满脑子都是怎么昧下来。被他爹狠狠揍了一顿还不死心,非要拿自己的勋章来换您这柄剑,回头您可要好好收拾他!”

    她知道赵魁为什么要这么说,应该是觉得自己不配,如果是小旭相赠,那就容易接受的多了。

    但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也不存在什么受之有愧,她神色一正,看向赵魁,

    “魁爷,这确实是那地方实打实颁发给您的荣誉佩剑。

    按规矩本该邀您入京,在小礼堂举行正式授剑仪式,只是那件事还没彻底尘埃落定。

    那边觉得眼下时机不妥,不便大张旗鼓办仪式,便委托我代为转交,也让我专程转告您,还请您多多谅解。”

    说完,又笑道,

    “本来吧,我是送到道院门口的,结果你们不在,我又饿的不行,只好厚着脸皮来蹭一顿饭,不打扰吧?”

    这话有真有假。

    正巧到了道院门口是真,厚着脸皮来蹭饭是假。

    她贺小倩还没到这种地步。

    只是因为某人知道她是来送佩剑的,说啥也要她过来一趟,还形容的很夸张,说是她不来,赵魁的新媳妇就要被吓跑了。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姜槐发信息竟然能这么快,不打视频,不发语音,还不会打字……

    这手估计都要在屏幕上画冒烟了吧?!

    “这有啥谅解不谅解的……来,快坐,正好都没动筷~”

    何止还没动筷,连菜都没上齐。

    由此可见,为了摆阔绰,真的点了很多。

    说罢,赵魁瞥了一眼在那挤眉弄眼的姜槐,心里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出狱的杀人犯,和出狱后立大功的杀人犯,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好像身上满是戾气,随时都有可能再杀一个。

    后者,则给人一种改过自新、浪子回头的感觉。

    这特么才叫打帮腔啊!

    刚想对着姜槐挑挑眉,示意你小子可以的,就见身旁的老板娘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用那怎么听都觉得好听的腔调好奇问道,

    “哎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软软糯糯的,哪还有半点害怕的模样?

    三分好奇,三分惊讶,还有几分老板娘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若是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主心骨,谁又真愿意变得泼辣?

    家里要真是有一根顶梁柱,即便有什么,谁又敢戳脊梁骨?

    别说什么女人要独立,独立和依靠,从不是对立关系。

    若是几分钟前的赵魁,立刻就能捕捉到老板娘这微妙的转变。

    要知道他们村,可是寡妇村。

    但此刻,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应该是和上个月老子又嘎了一个人有关吧……”

    老板娘:“………”

    小惠:“………”

    这顿饭还能不能好好吃了?

    咱娘俩就是普通家庭,实在遭不住您老的腥风血雨啊!

    赵魁也立刻反应过来,不知道能不能说,抬头看向贺小倩。

    贺小倩已经在姜槐身边落座,听到这话终于明白了姜槐为啥非要她硬拉过来。

    这两个男人,是能在零下十几二十度的戈壁滩里生死闯荡、九死一生全身而退的主。

    但碰到这种儿女情长、怎么追女人这种事,简直笨拙得一塌糊涂,无可救药。

    一个什么都往外说,嘴上没个把门的,一个什么也不说,嘴上像是喷了胶水。

    都笨!!!

    狠狠剜了一眼身旁还对赵魁一脸无语的某人,然后想了想,开口道,

    “军营里的东西别说,其他的没事。”

    “军营?”

    娘俩闻言都看向赵魁那身军装,心道之前猜的竟然没错,就是顺序搞反了。

    是先蹲的劳改所,然后当的兵?

    这当然只是瞎猜,有案底根本不可能当兵。

    赵魁心里有了数,竟然很鸡贼的从杭州酒店前的第一面开始说起,说的那叫一个事无巨细,深谙细水长流之道。

    虽然还没正式进入高潮,但王朗自然保护区那一段也足够跌宕起伏,那老板娘听的兴致勃勃,哪还有心思吃饭?

    等说到玄元观分观被羚牛夜袭那一段之时,赵魁更是用尽毕生能耐,说评书一样把当日的场面拼了命的往阴森恐怖渲染。

    什么风刮的像哨子,什么长了毛的月亮,什么枯叶打着卷,什么黑暗中的野兽呜咽,什么古墓里隐隐约约有人小声说话……

    身为实际上的受害者,姜槐很是无语。

    心说那天你丫在帐篷里呼噜打的比小白的引擎声还响,道爷我都被羚牛糟蹋过了,你丫才醒来,现在说的和真的一样。

    还有,李教授他们全在古墓里,能没有说话声吗?!

    但一看那两人不知不觉中越靠越近的样子,得,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几百斤的羚牛就是被您一声“呔”给吓住的,又是您飞身赶来,用一根竹竿给它来了个大马趴……

    您老就是无人区之王!

    姜槐把目光投向那个黑色的短木箱上。

    他知道那是他的。

    本以为和赵魁是一样,现在看样子显然不是,那会是什么,咋还不给他?

    贺小倩正低头大口吃着那一桌子没什么人动的饭菜,吃的狼吞虎咽,也不知道是怕浪费,还是一路奔波真饿狠了。

    察觉到姜槐落在黑木箱上的目光,她故意装作毫无察觉,自顾自夹菜吃饭,半点神色都不露。

    姜槐心里清楚她是故意视而不见,一时也无可奈何。

    只好伸手拿起身旁椅子上的相机,悄悄对准她,想拍下她这般毫无顾忌、狼吞虎咽吃饭的模样。

    贺小倩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意外惊讶,却也没有躲闪。

    左手拿着勺,右手举着筷,在脸颊两旁竖着,腮帮子嘟嘟囔囔的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接着她呼噜噜把嘴里饭菜咽下去,含糊不清地打趣道,

    “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哦,老板你到了上海,都跟着变得时髦洋气起来啦。”

    姜槐嘿嘿咧着嘴笑,像是想到了什么能更让他更洋气的,

    “Life is fucking movie!”

    贺小倩脸上笑意瞬间褪去,整个人像是被点住穴道一般愣住,满眼难以置信,怔怔看着姜槐,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姜槐慢条斯理又重复了一遍,接着挑眉一笑,满脸得意。

    “谁教你的?”

    “葛先生啊。”

    贺小倩脸上神情骤然变得古怪复杂,心说洪门…现在不是挺正规的吗?

    怎么教坏小孩啊!

    不过的确挺好玩。

    于是闷声继续干饭。

    姜槐却像只绕来绕去的苍蝇,在一旁不停追问: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这边两人低声说笑暧昧不断,那边赵魁跟老板娘一惊一乍聊着山里怪事。

    一桌五个人,唯独小惠像是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无人留意。

    她一口饭没动,一句话没说,安安静静的坐着。

    山林异兽、夜半惊魂她毫无兴趣,也搞不懂那句英文为什么会让那姑娘脸色一变,难道就只是因为一句粗口而已?

    这有什么?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心头却猛然冒出一个冰冷又清晰的词——隔阂。

    不过短短五年牢狱时光,按理说不该和外界彻底脱节。

    可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却无比真切。

    哪怕面对母亲,也是一样。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低头一看,是社区打来的电话,应该是让她这两天过去报到的。

    假释就是这样,虽然人在外面,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监狱罢了。

    定期签到报备、随机突击尿检、行踪全程报备管控,不能随意离开本市,半步差错都有可能直接重新收监。

    原本她一直觉得,坐牢只是一场交易而已,十年换取一千万,简直太值了。

    母亲不理解,是因为认知还不够,要知道多少人想这般进去都没资格呢!

    可此时此刻,却没来由地觉得难堪又丢脸。

    她下意识把手机调成静音,匆匆起身走到餐厅外面,才小心翼翼接起电话。

    挂掉电话,她也没有再回到饭桌旁。

    明明只是几步距离,却觉得那张热闹的餐桌,已经和自己无关了。

    她静静坐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冷风拂过,而屋内说笑热闹的几人,连同自己的母亲,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她离开了。

    望着阳光下通体白色,就连牌照都是白色的摩托车,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好奇,忍不住想去伸手摸一摸。

    说起来,长这么大,她还真没骑过甚至是摸过这么帅气拉风的摩托。

    她扭头望向店内,众人依旧说说笑笑,没人察觉她的动向。

    于是轻轻迈开步子,伸手想要触碰那辆机车。

    可指尖刚要碰到车身,她就像触电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随着抬手的动作,一条黑色电子手环也从袖口钻了出来,像是一条才破壳的毒蛇,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