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道爷我就云个游,怎么成顶流了? > 第101章 梦游笔架八百载
    姜槐是真回去想了,但是没想通。

    站着想,坐着想,躺着想,面壁想,都没想通。

    水有源,树有根,万事万物总要有个由头吧?

    正所谓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厌,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固然这种喜欢只是轻轻的动一下手指头,几乎没有成本,可为什么其他人不行呢?

    顶配哥为了粉丝绞尽脑汁,不惜以身犯险,更有甚至为了博取关注,吃一些常人难以忍受的猎奇食物或者干脆叫人爸爸。

    姜槐觉得自己和他们比起来完全算是躺赢。

    那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难道那些关注他的粉丝是对道教文化感兴趣?

    觉得神秘,心驰神往?

    一小部分有可能,但绝大部分肯定不是如此。

    其中至少有一半人对道教的概念还是从西游记或者其他影视剧里得来的,少数人大概会了解一些道教的起源,知道张道陵啊,五斗米啊,知道正一和全真之类的。

    再少数一点会了解道家和道教的区别,或者再往前一点,知晓道教还没出现之时就已经有了方士、术士、炼气士,乃至“仙”和“神”之间的区别。

    若真要叫他们钻研经典,或者守着戒律清规,每天例行早晚课,估计要劝退百分之九十的人。

    或许还会丢下一句,“什么嘛,这不就是没有工资的上班?”

    说的很对,没毛病。

    道士就是一份职业而已。

    道袍和白大褂、厨师服、外卖小哥的黄马甲没太大区别。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不过云个游而已,怎么就火了?

    姜槐回顾自己下山以来或主动或被动出现在人们视线里的几件事:

    夫子庙算是一个起点,高架桥那件事算是掀起了一点小波澜,傀儡戏是一个爆发,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幺妹峰应该是最高潮,这也是最意外的一次。

    一桩桩一件件,说是多么夺人眼球吧,倒也没有,大千世界,什么离奇劲爆的没有?

    那为什么偏偏他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吸引这么多关注呢?

    姜槐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太多头绪,只好暂且睡下,想着明天问问隔壁几位道长,看看能否得以解惑。

    或许是心头有了压力,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

    半梦半醒中,忽听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不疾不徐,很有耐心。

    “谁?”

    姜槐翻身而起,以为是隔壁的道长找他。

    开门一看,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道人,

    头戴玄色纯阳巾,留着三缕长髯,鬓角微霜,眉眼带淡笑。

    道袍素净,浆洗的有些发白,身后斜负宝剑,剑穗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手中拂尘轻垂,三千尘丝搭在臂弯,看着一派清逸洒脱。

    此刻他望着姜槐,晃着手中的酒葫芦,眼中尽是笑意,

    “小友,叨扰了,贫道一时酒瘾难耐,遂闻着酒香寻至此处,想来讨口酒喝,不知是否方便?”

    姜槐闻言一愣,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而是自己身上酒味这么大的吗?

    难怪前几日,那三位道长都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望着他。

    还有,您哪位啊?

    都封岛了,您咋上来的?

    莫非是三清阁中某位辟谷的道长这时候才出关?

    也没听崇岳道友提起过呀?

    “小友?”

    中年道人再次晃了晃葫芦,里面一点声音没有,看来真是一滴没剩。

    姜槐回过神来,表情略显尴尬,“那个……酒是有,但是不在屋里,道长不介意的话可随我去取。”

    还有半瓶茅台没喝完,藏在海边。

    这位来的还真是时候,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喝好酒的时候来了。

    “有劳了。”

    中年道人微微一笑,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

    说罢,将葫芦重新悬在腰间,在院中雪地上踱步,像是在等姜槐换好衣服。

    片刻之后,两人同行下山。

    姜槐没拎着火炉,却没觉得冷,明明风雪漫天,大的都看不清下山的路了。

    中年道人也不说话,一个人悠哉悠哉的走在前面,走的很是轻盈,不,应该是略有几分醉态,深一脚浅一脚的,和跳舞似的。

    姜槐则跟在身后,盯着那晃晃悠悠的剑穗陷入沉思。

    这年头谁还带这玩意啊!

    不过这方宝剑当真是不俗,哪怕未出鞘,却能察觉到剑鞘内仿佛装着一汪泉水,醇厚、清冽。

    有心借来一观,但还未开口,中年道人似有所感,回头笑道,

    “时机未到。”

    “啊?”

    姜槐一愣。

    “啊?”

    中年道人挑眉弄眼,同样回了个“啊”,随即哈哈大笑,迈着大步继续向前。

    姜槐也不再追问,加快脚步跟上。

    他能觉察出现在哪哪都不对劲,比如此刻分明没有任何光源,但看东西却无比清晰。

    不过心里却没有半分忐忑不安,反而觉得很有趣。

    看来是在梦中。

    又过片刻,二人来至海边。

    姜槐找到剩下的半瓶茅台递与中年道人,

    “抱歉,只剩这么多了。”

    “何歉之有?”

    中年道人又是一笑,接过酒来,先是打开瓶盖放在鼻子底下一闻,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接着还很有仪式感的把瓶中酒倒进葫芦里,最后留了一半做势要还给姜槐。

    “我不用……”

    姜槐话没说完。

    “好嘞!”

    那位正合心意,一点没客气,把瓶中酒尽数灌进葫芦,又贴耳晃了晃,笑的美滋滋。

    姜槐也跟着笑,觉得此人实在是有趣。

    “走走?”

    “好。”

    两人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走着,姜槐忽觉哪里不对,怎么耳边传来“哗啦啦”的响声?

    脚下也不再是人工修凿过的痕迹,湿漉漉的沙滩上乱石嶙峋,哪还有先前满是冰堆的模样?

    就连吹来的海风都不再冷冽,反而是带着海腥味的暖湿。

    “这……”

    “春来冬去,不是很正常?”

    中年道人仰头灌酒,像是喝美了,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春风。

    宽袖飘摇,恍若一只白色的蝴蝶。

    “嗯,是很正常。”

    姜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又走了几步,原本漆黑的海面慢慢多出一抹微光,橘红的旭日跳出海岸线,撕开黑夜的帷幕,也照出滩涂边的两棵黑松。

    姜槐四处看了看,目之所及,除了这两棵黑松之外,再无旁物。

    原本的标志性建筑三清阁此刻连个影子都没有。

    “坐。”

    中年道人倚着礁石,随意而坐。

    姜槐也跟着坐下,目光却打量起这仅有的两棵黑松。

    树龄都不算大,也就十几二十年的样子。

    左松腰侧、右松肩头,各裂了个天然树洞。

    暮春的海风吹着滩涂,成群的红嘴鸥掠过海面落下来,混着麻雀和不知名的长尾巴山雀,叼了干草、绒絮,各自在树洞里筑巢。

    面对前来筑巢的生灵,两棵松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左松似是知晓渤海湾风烈潮猛,这些小生灵难寻遮风避雨之地,便任由鸟儿用尖喙啄磨树洞边缘,日子久了,树洞被慢慢拓大,能容下数只鸟兽同栖。

    右松却始终将树洞视作自身的伤口,怕海风蚀了木质,怕鸟兽毁了躯干,便拼尽全力长厚树皮,让新生木质向内收窄洞口,又不断分泌松脂封住缝隙。

    它把所有养分都凝在躯干与枝头,越长越高、越生越硬,树皮粗厚如铁。

    原本差不多样貌的两棵黑松,慢慢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

    晨曦出现一次又一次,海面也冻住一次又一次。

    一切仿佛是在看电影,却是按了加速键。

    姜槐没再惊讶,就静静看着。

    直到有一次,海面冻的格外厚实,寒风也吹的格外猛烈。

    黄鼬、鼩鼱窜出藏身之地,潮虫、步甲虫也钻出松软的滩涂,连平日里灵活的海鸟也冻得难以展翅,它们都慌慌张张涌向滩涂边的两棵黑松。

    左松的树洞宽敞温暖,鸟儿们挤在最里侧,鼩鼱蜷在鸥鸟翅下,潮虫和甲虫则躲进木质的纹路里。

    右松则依旧孤冷地立在一旁,厚硬的树皮凝着薄冰,当年的树洞早已被封得只剩一道细纹,光滑坚硬无一处缝隙。

    又过了不知多少载春秋,岁月在两棵树上刻下了不同的结局。

    左松因树洞过大,木质被咸湿气慢慢蚀空,终究耗尽生机,枯立在滩涂边。

    可那些曾被它护佑的生灵,早已将它的种子播撒到海岛的每一个角落。

    红嘴鸥衔着松籽掠过礁石滩,麻雀将松塔藏进林间泥土,鸟兽虫豸的行迹把左松的种子带向岛的各处。

    春日一到,嫩生生的松苗便从泥土里钻出来,不多时,整座笔架山便漾起一片新绿。

    而右松依旧孤高地立着,数百年的生长让它的木质愈发坚密,看着便神异非凡。

    却在一日,岛上来了一伙人,见了右松皆叹为神异。

    众人合力在树周围起青石栏杆,为它披挂朱红绸带,又在栏边摆上香案,往来游人皆会焚香祈福,日日香火袅袅,红绸满枝,这棵孤松成了岛上人人朝拜的神树。

    只是那披红挂彩、承载香火的右松,依旧难抵孤冷。

    厚硬的树皮上从无鸟雀筑巢,树身周围因青石栏阻隔,也无虫兽靠近,海风掠过,红绸猎猎作响,却听不见半分生灵的动静,有的只是人们无穷无尽的欲望。

    而左松,虽早已化作枯木融进泥土,却以漫山遍野的黑松实现了重生。

    那些新生的松树,依旧带着左松的温柔,有的树身裂出树洞,供生灵栖身,有的枝桠弯着弧度,护佑着岛上的生机。

    它们迎着渤海湾的咸风,沐着朝旭与落日,与鸟兽共生,与山海相融,松涛阵阵,皆是它的低语。

    姜槐依旧端坐,眉宇之间似有所悟。

    两松无分对错,选择不同而已。

    左松选择容物共生,以柔承天,舍一身之形,融山海万灵,散籽成林,化独为众,是谓顺势。

    右松选择守身持刚,以坚御世,凝百年之质,立孤崖傲涛,成塑受香,守一为尊,是谓执心。

    刚柔无别,各循其道,无优无劣,唯在本心。

    天地大道,非独非众,非刚非柔,顺其性,守其真,便是归处。

    但让姜槐选择,他会毫无疑虑的选择成为左松。

    因为他就是师父撒下的那棵小松。

    然后他这棵“小松”又找到了一个小松,这就是传承。

    姜槐忽然明白为什么人们纷纷关注他了。

    他的粉丝就像那些海鸟虫豸,从他这边汲取到了一股力量,不,应该是温暖,所以才自发聚集而来。

    换句话说,他做了很多人想做,但碍于很多原因无法去做的事。

    比如想让公园里的大爷大妈安静些,却怕被骂。

    比如想救被困在失火轿车里的司机,却担心惹麻烦。

    比如替小松妈妈发声,却怕被死亡……

    他成了人们的“替身”。

    当姜槐想通这点之时,他不再感到惶恐,只有发自肺腑的欣喜。

    就像走在书中写的那片黑暗森林里,所有人都遵循着“不能暴露自己”的生存守则,蛰伏在黑暗之中,只有他一个人举着火把。

    但黑暗的林子里,时不时响起一两声“口哨”,告诉他,“嘿,我们也在呢,就是暂时不敢出来而已!”

    这些让人恐惧的黑暗究竟是什么?

    太多了。

    用佛教的说法来说,是“五浊恶世”,即为五种浑浊污秽的状态——

    劫浊:时代混乱,灾难频发。

    见浊:邪见盛行,正法衰微,异说纷纭。

    烦恼浊:贪嗔痴慢疑炽盛,争斗不休。

    众生浊:身心不净,道德堕落,弊恶丛生。

    命浊:寿命短促,多灾多病,夭亡常见。

    道教也有类似的说法。

    《道教义枢》有载:“五浊者,时代下衰,众生多恼,亦浇浮之事,明尘累之由”

    但也有解法。

    静之徐清!

    一个出世求净土,一个入世以道化浊。

    两者如同那两棵黑松,各行其道,没有上下之分。

    但姜槐既然选择了左松,那自当一直走下去,那么口哨声将会越来越多,不敢出来的人们也会点燃火把勇敢出现。

    迟早有一天,那让人顾虑的“黑暗”会被火光慢慢逼退,就像粉丝给他做的那张地图一样,亮起来的地方会越来越多。

    既然如此,自己为何不顺势而为,让更多人看见?

    道爷我不仅要举着火把,还要长啸且徐吟!

    就算依旧做不到让黑暗里的人们出来,但至少能让他们内心纠结一下。

    再碰到有人跳楼,至少会从毫无波澜的离开,变成徘徊不定,留下一句“加油啊兄弟”,如果旁边还有更多这样的人,大家一起“加油”,万一那人真就不跳了呢?

    听涛八百载,小道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

    ““duang~”

    忽然传来一声钟声,沿着半山腰回荡。

    姜槐猛然惊醒,环顾四周,冰海依旧,竟然不在房间!

    这不是梦。

    但见红日高悬,已然到了例行敲钟的时辰。

    再看身旁礁石,哪还有那位中年道长的身影?

    姜槐微微一笑,躬身拜别。

    与此同时,山上两位道长上晨香至吕祖亭,其中一位抬鼻子嗅了嗅,看向身边师兄,

    “哪来的酒味?”

    “还能哪来的,肯定是小姜道长又下山喝酒了呗,看仔细点,别吐在附近了……”

    两人退出吕祖亭,在附近转悠,试图找到酒味的来源。

    忽然身形一顿,同时侧耳聆听。

    就听通往山门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悠扬婉转的道情调:

    笔架孤悬渤海东,双松对立沐霜风。

    一松慈纳禽虫聚,一松刚封洞窍空。

    寒潮骤起凝冰浪,万灵皆向软松融。

    柔躯朽尽籽千垄,坚干雕成殿里容。

    清浊刚柔无定数,和光同尘是真宗!

    纵目望去,小道士击杖而歌,拾级而上,怡然自乐。

    两人对视,面露欣喜。

    “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