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本想改造一个雪人大军,没曾想被寒风吹了两三夜的雪人看似硬挺,实则根本不受力,一不小心就塌了一大片。

    都说朽木不可雕也,看来过期的雪也着实不堪造就。

    无奈之下,只好归拢归拢新雪,重新开始。

    想了想,姜槐决定拿自己先练练手。

    先在雪地里拢出一个雪堆,捡根手腕粗的枯枝做主脊,竖稳后埋在雪堆里固定。

    又折两根小臂长的细枝,以肩宽为距斜绑在主脊中上部作臂骨……

    这是仿造像技巧中“立骨定型”的法子。

    在道教或者民间泥塑技巧中,尺寸小的造像可以直接用泥捏,但是大尺寸的造像都需要先用竹条搭一个“骨架”,然后在骨架上缠绕麻绳,这样可以让接下来的泥层牢牢附着,类似于装修刷墙中的“挂网”。

    接下来用掺杂稻草之类的粗泥一层一层糊上去,晾至半干,在用掺杂棉絮的细泥再糊一层。

    就刮大白和刷腻子一个意思。

    有了大体的形状之后,才开始慢慢精修,最后上颜色。

    换成装修步骤,就是喷乳胶漆了。

    听说女人化妆也是这个步骤,定妆、散粉什么的。

    看来很多事情都是相通的嘛!

    姜槐本也想着用竹条,但是嫌麻烦,便用树枝顶上了。

    大体骨架立好之后,接下来就简单多了,蹲身拢新雪,从最底下开始往上堆。

    新雪本就有附着性,工程进展还挺快。

    没过多久,空地上便多出一个人体轮廓,只有个大概曲线,和服装店的塑料模特似的。

    脑袋另做,先揉一个紧实雪团,再搓出鹅蛋形的基底,指腹推压出眉骨、颧弓的凸起,指甲抠出浅眼窝,鼻梁就顺着指腹的力道慢慢塑出线条……

    做到这一步,姜槐忽然不动了。

    他一时竟然想不起来自己长什么样子。

    好像没多少人能清晰的记得自己的模样,有时候看照片中的自己或者镜子里的自己,时常会一愣神,心说这是我吗?老子就长这样?

    尤其是美图和滤镜出来之后,更是让多少人认不清自己了,以至于生图都成了不可见人的秘密。

    玄元观里以前有一面小镜子,红颜色塑料边框的那种,正面是镜子,反面是一张很有年代感的比基尼美女照片,顶端还有一个能活动的地方,能挂在墙上,也能折叠起来当底座用。

    姜槐小时候不小心把镜子摔到地上过,碎倒是没碎,就是裂了几条缝,镜子不再平整。

    人在镜子里,会有一点点“扭曲”,比如左边的脸会比右边的脸高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便是在这么一面镜子里慢慢长大,但后来也不看了,早上随便抹一把脸,端着漱口杯蹲在菜地旁边刷牙。

    下山之后更是如此,连自己被晒黑了都不知道,还是从旁人口中才得知。

    此刻,姜槐愣在原地,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

    很凉,然后就是扎手的胡渣。

    他忽然想起师父了。

    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是师父把他嘴边的绒毛刮掉,然后就开始长这种硬硬的胡须了。

    以前两三天刮一次,自从练了升阳桩之后,胡渣和韭菜似的,长的飞快。

    姜槐忽然笑了笑,把手中的“自画像”砸碎,重新团了一个。

    这次,手中的“脸”不再棱角分明,而是苍老了许多。

    眉骨的弧度软了,颧骨的棱角磨平,眼窝处是淡淡的凹陷,连下颌的线条都松垮下来,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连刻在眉峰的那道浅痕,都淡成了一抹若有若无的阴影。

    手上的动作也利落很多,不再犹豫,有如神助。

    因为这次他捏的是师父。

    看了二十年的脸,怎么可能不熟悉?

    不过捏着捏着,他又停了下来,仔细端量手中那张面孔。

    不像。

    准确来说,和师父他老人家最后的那几年不太像。

    他,想不起师父最后的模样了。

    手中的这张脸,倒像是师父十几年前的模样。

    那时师父虽然也挺老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干起活来利利索索,眼睛也依旧很亮,不像后来的浑浊,眉宇之间更没有暮气,只有淡淡的笑意。

    “为什么会这样呢?”

    小道士揉了揉眼睛,心里没有答案。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以言表,一直陪伴在亲人身边的人可能体会不到,只有离家上学、上班,很久才回去一趟的人才能咂摸出其中滋味。

    每一次回家,都会惊觉父母和印象里的样子变化好大。

    头发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

    下楼怎么要停一会了?

    怎么变矮了,成小老头小老太了?

    怎么说话都有些客气了?

    孩子总是认为父母不会变老,父母也总是以为孩子还没有长大。

    但人生短短几十年,弹指一挥间而已,真的见一次少一次了。

    姜槐的“见面”机会已经彻底归零,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捏好脑袋,接下来是衣服。

    当然是道袍了。

    快到新年,姜槐特意给师父换了身新衣,没“穿”以前那身领口、袖口都磨的发毛的旧道袍。

    指尖抵着雪坯慢慢走形,先塑出交领右衽的轮廓,压出齐整的衣缘,又顺着肩线往下,捏出宽袖的弧度,不松不垮,看着就精神。

    腰间塑一道素带,松松系着,本来还想插一柄拂尘的,想想还是算了,换成了烟袋锅子,反正这两个东西的作用差不多。

    又绕着“师父”走了几圈,哪里雪层薄就补点雪压实,褶痕浅了就再压一遍,连耳下、颌角的小弧度都用指腹反复摩挲修匀。

    最后把最底下的雪堆修饰修饰,弄出祥云的图样,一共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算大功告成。

    背山面海,身形略微有些佝偻,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伸出去像是要去牵“跟屁虫”的小手,眼睛却一直盯着大海,想来也是第一次“看”见。

    左侧铜钟覆着薄雪,右侧老松挂着雾凇。

    乍一看,恍若是从三清阁里跑出来透透风的汉白玉石像似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件雕塑作品,不能算作造像。

    但管他呢!

    “就当带您老出来旅游了啊!”

    姜槐嘿嘿一笑,去到一旁敲钟。

    “duang~”

    钟声悠扬,比前两日更加熟练了。

    当然了,也可能是想着在师父面前卖弄卖弄新学的本事,所以格外用心。

    以往敲完钟,姜槐便会离开,今天却依旧逗留在此。

    没继续捏雪人,就练练拳,讲讲话。

    和以前在观里一样。

    他讲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想到哪就讲到哪。

    “师父啊,弟子去您老家看过了,挺好玩的,尤其那个血战到底,就是弟子一把没赢过……”

    “对了,弟子还救了一个人,心里挺美,但平时只能端着……”

    “师父啊,您以前知道海也会结冰不?”

    “有一个地方有三个太阳,每当三个太阳一起出现的时候,那里的人就会把自己做成人皮子……”

    “弟子现在有两百多万粉丝,您知道什么概念不?比您当年过长江还要多一倍!可惜手机没电了看不了……”

    啰里啰嗦,像是落在电线杆上的麻雀,一直讲到晌午。

    “走了,明天再来~”

    小道士屁颠颠回去吃饭了。

    今天的盒饭是地三鲜和酸菜炒拉皮,搭配一碗紫菜汤。

    昨晚就开始惦记了。

    第二天一大早,小道士又屁颠颠的回来了,怀里揣着刚借出去又要回来的《小亮老师的博物课》,手里还提着两个铁皮桶,里面是冻的严严实实的冰。

    刚到一夜之间“胖”了一圈的师父身前,整个人直接傻了。

    就见师父伸出去的那只手上,赫然挂着一个不大的袋子,打开一看,好家伙,手机充电器!

    “不是?”

    “您老人家是不信弟子的话还是咋?”

    ——

    宝子们,要是写狐主任,会侵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