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还在,人没了,这是一件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可不是在公园露营,而是是海拔三千米左右的无人区。

    环境温度:2度。

    体感温度:零下五度。

    风力不知道,反正不小,吹的帐篷“哗啦啦”作响。

    空气也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因为起了雾,还是传说中的氧离子浓度太高。

    身后林子里还有什么玩意走动的“咔嚓咔嚓”声……

    这种情况下,李教授他们能去哪?

    莫非被什么动物叼去了?

    还一个没剩?

    光盘行动的风吹到了无人区?

    赵魁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沉着脸在帐篷里四处搜寻,很快摸出一个对讲机。

    “我是赵队,你们人在哪里?收到请回复!”

    这是护林队的装备,应该是临走之前特意留下来的,放的地方很显眼。

    没过一会,对讲机里传来一道中年人的声音,

    “收到,收到,我们就在1号墓里头,情况一切良好。”

    “你们深更半夜的怎么还不回营地?”

    “太冷了,也太吵了,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睡不了充气垫,干脆就住崖墓里了,省的白天还要吊来吊去,正好我们也不用守夜了。”

    “你们也赶紧下来吧,两室两厅,挺宽敞的,接风宴都给你们整好了。”

    “???”

    正在旁边冲泡红景天颗粒的姜槐听闻此话,顿时一整个无语住。

    谁家好人在坟墓里设宴?

    请君赴死?

    当年项羽摆鸿门宴也没这样直白吧?

    当然了,这只是玩笑话。

    在他看来,此举倒也没什么不妥,一举三得嘛。

    至于住墓里晦不晦气?

    道家认为人是“气之聚”,死是“气之散”,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变化,如同四季更替般自然。

    墓穴虽为逝者安身之处,但本质也是天地间的一处空间,和普通山洞没什么区别。

    既不存在对生死的冒犯,也无需对这处空间抱有过度敬畏或恐惧。

    否则哪处黄土不埋人?

    活着的人还住不住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别人是别人,反正他姜槐是不想住的。

    一来,他早就想体验一下住帐篷是什么滋味,尤其这还不是一般人想扎帐篷就能扎的地方。

    彻底远离世俗,唯有雪山草地相伴。

    借用苏轼的一首词:

    与谁同坐?

    明月清风我。

    在这纷纷攘攘的尘世之中,绝对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二来,那两室两厅虽然听起来挺宽敞,但那两室肯定是墓主人长眠的地方,纵使想让出来恐怕也有心无力。

    那么众人只能在客厅挤一挤,还没什么家具,打起呼噜来说不定都有回声,这睡眠质量能高么?

    赵魁本来都要下去了,听闻此话,顿觉很有道理,用对讲机交代几句也不下去了。

    两人各自找了把折叠椅坐了,脚边放着一盏露营灯,好像快没电了,闪闪烁烁,灯丝泛红,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火种。

    除了这唯一的光源之外,四周一片漆黑,唯有呼呼风声,竟一时有些分不清上下左右。

    真叫一个混沌未分天地乱,星月无光四野寒。

    身处此间,方能体悟什么叫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书上读过千万遍,不如亲身走一遭。

    只是手指头怎么麻溜溜的?还有些喘不上气?

    难道是太震撼了?

    和旁边赵魁一说,这位吓得差点从折叠椅上翻了过去。

    “震撼你大爷,这是高反!”

    这一夜,赵魁一下没敢睡,深怕他睡了,某人就醒不来了。

    高原反应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严重起来呼吸困难,几个小时就能让人嗝屁。

    而从这里出去,至少也要3个小时。

    就着一盏孤灯,衬着呼啸山风。

    那凶神恶煞的面孔,宛如那灵官座下护法神,又好似佛陀跟前怒金刚。

    也许是姜槐气数未尽命不该绝,也许是赵魁真吓退了前来勾魂摄魄的牛头马面。

    帐篷里,慢慢响起鼾声,就是一会响一会无,想来还是有些缺氧。

    ……

    翌日。

    太阳照常升起。

    却不是那么红,像是一个假的贴在天上,没有半点温度。

    姜槐顺着吊篮下到1号崖墓之中,终于和大部队顺利“会师”。

    他本以为昨天对讲机里那人说的“两室两厅”是一种形容,没想到还真没瞎说。

    眼前所见并非如想象中那般是一个深邃的山洞,它真的很像住宅,准确来说,更像是一座开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窑洞。

    进去之后也没什么阴冷的感觉,暖和和的,比在外面还暖和。

    前厅、厨房一应俱全,竟然还有一间书房和卧室结合的房间,石床旁边就是石桌,上面摆了很多散落的竹简和帛书。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陪葬品。

    李教授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长得胖乎乎的,戴了一个能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裤腰带几乎系到了肚皮上。

    他倒是挺有情调,其余人都在墓室里忙着整理东西,只有他搁崖墓门口吹笛子欢迎姜槐,搞得他是这座墓的主人似的。

    吹的是《紫竹调》,魔都那边的小曲,挺好听。

    曲毕,姜槐刚要上前问好,却被李教授一把拉住,带到一个临时工作台前。

    那是几个铁箱搭成的桌子,上面放了很多小刷子、记号笔,临摹本之类的工具。

    除此之外,还按照序号摆了很多照片,全是各种壁画。

    有的色彩还算鲜艳,只是有不少裂纹,但保存的还算完整,至少能一眼看出它描绘的是什么。

    按照修补壁画的原则,这种情况只要清扫灰尘即可。

    有的已经斑驳陆离,表面泛碱,基本上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这种也不用补绘,基本上没什么抢救的必要了。

    也有的像是拼图掉了一块,大体上还好,只有某些地方破碎断裂。

    姜槐知道这就是他要干的活了。

    比如他手上这张标记为九号崖墓的壁画,上面画了一个三目八臂、四首环伺、驾乘七香车的神祇形象。

    画面还算完整,只有法相右侧第二臂缺失、面部部分脱落、背景星辰图小部分起甲等几处小瑕疵。

    这群人绘画能力和修补壁画的技术肯定是专业的,但画没问题,画什么就需要姜槐这种“教职人员”提供意见了。

    毕竟术业有专攻嘛。

    就像姜槐能一眼认出这张照片上的壁画描绘的是斗姆元君。

    缺失的右臂原执日轮法器,象征“阳精焕赫,照破幽夜”。

    这不能瞎画,八臂法器的位置必须严格对应《先天斗母奏告玄科》中“左三持日、月、铃,右三执印、弓、戟”的记载,以此来确保宗教仪轨的准确性。

    甚至壁画后面的背景二十八宿与北斗七星的方位,也必须符合《道法会元》中的“璇玑玉衡”排列。

    否则今天你画一个斗姆元君,明天他画一个斗姆元君,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乱套了。

    姜槐从小就看着这些经典长大,看这些东西就像小学生背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似的,压根不用思考。

    李教授一直观察着姜槐的表情,见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立刻喜笑颜开,知道请对人了。

    其实在联系姜槐之前,他也联系过另外一位道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高功大法师。

    这位答应的好好的,却临时变卦,说是要参加罗天大醮,暂时没空过来,让等一等。

    别的事情能等,但抢救壁画这种事能等?

    这玩意本来就有点邪性。

    你不发现它还好,它能好端端的继续保持很多年。

    可你一旦发现它,那完了,等着分秒必争吧,那真叫一天一个样。

    等一天两天还好,可等那位大法师办完罗天大醮,黄花菜都凉了。

    那天李教授去甘海子服务区打吊瓶,这才有信号看见钱老在群里发的消息,又一想到学生小吕发来的视频,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本来还有些担心姜槐这么年轻靠不靠谱,此刻确认过眼神,一颗心立马放到肚子里。

    反而不着急了,带着姜槐在1号崖墓里参观起来。

    说是参观有些过了,它再宽敞也就只是一座墓而已,十来分钟就绕了一圈。

    可姜槐里里外外都看遍了,愣是没看到棺材,只在一间耳室之中看见了一地的“碎玻璃。”

    质地有些浑浊,杂质也挺多,大大小小碎了一地,看起来还不少。

    姜槐本以为这是李教授他们弄碎了什么他们自己带过来的仪器,为了保护环境这才临时堆放在这里。

    一问之下才得知,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还真是玻璃!

    很早很早以前的玻璃。

    李教授对此也是颇为感慨,“你们道士真是我国科技进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啊,什么玩意都能炼出来!”

    “蛤?”

    姜槐满脸茫然。

    他只知道火药是道士搞出来的,却不清楚玻璃是怎么回事。

    难道玻璃也算是什么黑科技?

    李教授见状,似乎想起眼前这位是个“九漏鱼”,微微一笑道,

    “制作玻璃听起来很简单,只要三步:找到沙子、高温烧化、冷却成型,可真正操作起来其实挺难的,因为烧成玻璃需要一千度以上的高温,这在古代是很难达到的。”

    “虽然加点硝石能降低融化温度,可烧出来的玻璃通透度低,远远达不到这种程度,肯定是这个墓主人炼丹的时候又捣鼓出了什么玩意,硬是搞出了这种纯净度的玻璃。”

    “原来如此。”

    姜槐点点头,心里还怪骄傲的,又问,

    “那怎么碎了?”

    本就随口一说,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发生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没曾想,李教授忽然长叹一声,语气变得有些惋惜,

    “我们本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昨天在另外一个崖墓之中偶然发现了一些记载,不一定真,你就随便一听……”

    原来这座一号崖墓的主人叫做红轮真人,擅长丹道,忽有一天梦见两位长相颇为奇异的男子,得授一剂丹方,名为「升龙丹」。

    服之可使人筋骨强健,开启灵智。

    恰逢乱世,民不聊生。

    红轮真人就此下山,誓要人人如龙,不受外夷欺辱。

    一路披荆斩棘,不知度过多少艰难险阻,所幸有一起出山的同门师兄弟帮衬,终于攘外安内,还天下一个太平。

    红轮真人满怀欣慰,打算回归山林,没想到当初一起出山的同门师兄却没一个愿意跟他回去。

    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就这?

    要回大哥你回,我们几个得享受享受。

    不仅如此,他们还密谋杀了红轮真人,又以他的名义,享受着世人的敬仰和供奉。

    甚至为了能一直享受下去,他们还伪造了红轮真人羽化飞升的假象,并污蔑红轮真人的亲传弟子沉迷酒肉,坠入邪魔歪道,将之处死。

    “唉!”

    说到这里,李教授再次长叹一声,

    “本来这些东西应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消失,可总有人会暗地里嘀咕,当年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吧……”

    “可这些人迫于种种原因,查询不到当年的真相,只能把事情记录下来,留给后人评说。”

    “想必这也是我们后人考古的意义之一吧!”

    崖墓之中,忽然被一种悲伤的情绪充斥。

    姜槐一直默默听着,没有说一句话。

    昨晚,他领会了什么叫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今天,他又领会了什么是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或许,这也是云游至此最大的收获吧!

    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下墓帮忙,晚上回帐篷睡觉休息。

    这才理解了为什么李教授他们为何宁愿睡墓里,也不愿待在帐篷里了。

    因为噪音真的很大。

    风刮起来像水壶烧开水后发出的尖锐哨声,雨打下来又像是敲在耳膜上。

    这些也就罢了,就当加强版白噪音了。

    可这天起床,就听脊椎骨“咔嚓”一声,险些扭着骨头,疼的他好一阵龇牙咧嘴。

    看着那张软塌塌的充气床垫,姜槐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需要一张床,一张正儿八经的床!

    可哪怕是折叠床,也是绝对不允许带进这种地方的。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给进,那就自己做嘛!

    这么多竹子,别说一张床,就是做个别墅又能怎?

    如果被发现了也简单。

    就说给野生熊猫过生日,做一个竹子蛋糕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