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多,火车站有去盐湖区的中巴车。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野。
到了东郭镇,已经快到中午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层楼的门面房,卖化肥,卖种子,卖杂货。
街上的路灯隔的很远,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我找了个旅馆住下,二十块钱一晚上,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街,窗帘拉不严,透进来一道光。
我给蔡小军打了个电话。
“我到了,在东郭镇。”
“您别住镇上,住我家,我给您收拾一间屋。”
“不用,明天一早我去找你,你带我去地里看看。”
“行,您从镇上往东走,过了桥就是下段村,我在村口等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
旅馆的床硬,枕头上有股烟味。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烟味淡了一些,但是还有。
窗外有人放电视,声音很大,是新闻频道,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说着一件我听不进去的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准备补一觉。
连续坐车确实太累了。
这觉睡得昏天黑地。
枕头上的烟味闻久了就不觉得了,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暗,最后彻底黑了。
我是被肚子叫醒的,胃壁贴着胃壁,咕噜噜的响。
摸过手机一看,快七点了。
这一觉睡了将近半天,连个梦都没做,像是被人打晕了塞进被窝里。
出了旅馆,街上路灯已经亮了。
东郭镇的主街不长,从头到尾用不了十分钟,两边的门面房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着锁。
亮着灯的不多,一家杂货店,一家种子站,一家面馆。
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腾腾,在路灯下像一团棉花糖。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嫂,围巾上全是面粉,正往锅里下面条。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用勺子在锅边敲了两下。
“吃面和?有刀削面,饸饹面,扯面。”
“来一碗刀削面。”
“坐。”
我在门口那张桌子坐下,塑料凳子有点晃,垫了一张纸箱壳子。
不到五分钟,面端上来了,大海碗,汤宽,面条在碗里堆得像一座小山,上面浇着一勺卤子,西红柿鸡蛋的,红黄相间,撒了一把香菜。
我夹了一筷子吸进嘴里,面条筋道,有嚼头,不是机器压的面,是纯手削的。
汤头鲜,是骨头熬的,清淡不腻。
三口下去,胃里有了底,速度慢下来。
旁边桌坐着一个老头,也在吃面,吃的很慢,一根一根的吸,吸完了咬断,嚼了一会儿,咽了。
他面前放着一碟蒜,吃一口面咬一口蒜,咬的嘎嘣脆。
他看了我一眼,用河东话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冲他笑了笑,他继续吃面。
吃完面,付了钱,四块钱。
胖大嫂收了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了一句“吃饱了没”,我说饱了,她说“明天再来”。
我往回走,街上更暗了,几盏路灯隔得很远,灯杆下的光照着飞虫,一团一团的,在光里乱撞。
回到旅馆,老板坐在前台,正在看一本杂志。
四十来岁,胖,秃顶,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肚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手摇蒲扇。
他看见我进来,把杂志放下,站起来,蒲扇还在摇。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老板,晚上一个人?”
“嗯。”
他左右看了一眼,把蒲扇举到嘴边,遮住半边脸,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不要找个姑娘陪?年轻,漂亮,不贵。”
他的表情很自然,像在问要不要多加一床被子?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上翘,带着一种老练的,做了很多次的笑。
“不用。”
“真的,不贵, 一百块,包你满意。”
“不用。”
他叹了口气,像是错过一笔大生意,蒲扇又摇起来了,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杂志:“那行,你早点休息。”
我上了楼,进了房间,把门锁了,插销也插了。
窗户关严了,窗帘拉好。
窗外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我被公鸡打鸣叫醒。
很多只,此起彼伏,像是在对歌。
天刚亮,窗外灰蒙蒙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我洗了把脸,退了房,老板还没起,前台没人,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压在一本杂志下面,出了门。
从东郭镇到下段村,走路不到半个钟头。
出了镇子往东,过了那座石桥,就是土路了。
石桥不宽,能过一辆拖拉机,桥栏杆缺了几根,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立着,上面刷着白漆,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啦响。
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草,有一只黄狗在沟里跑,追一只蚂蚱,蚂蚱蹦一下,它扑一下,怎么也扑不着。
过了桥,路边是一块一块的玉米地,苗刚出来,嫩绿嫩绿的,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空气里有一股农村早晨特有的味道。
路越走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田埂,田埂上长着草,露水打湿了鞋面。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前面有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院墙上长着草。
村头有几个老人在那里聊天,我走过去,问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大爷,下段村到了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路,用烟袋锅子指了指村里:“这就是。”
“蔡小军家在哪?”
“小军啊?”
老头用烟袋锅子往东边一指:“往前走,看见一个红铁门的院子,就是他家。”
谢过老头,我顺着路往里走。
村东头一个院子,门是铁皮的,刷了红漆,漆面有些地方鼓了包,起了皮,露出底下的黑锈。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蔡小军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脚上穿着一双拖鞋,鞋底磨薄了,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看见是我,往旁边让了让。
“吴大哥,来了?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