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盗薮 > 第1640章 下段村
    早上八点多,火车站有去盐湖区的中巴车。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野。

    到了东郭镇,已经快到中午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层楼的门面房,卖化肥,卖种子,卖杂货。

    街上的路灯隔的很远,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我找了个旅馆住下,二十块钱一晚上,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街,窗帘拉不严,透进来一道光。

    我给蔡小军打了个电话。

    “我到了,在东郭镇。”

    “您别住镇上,住我家,我给您收拾一间屋。”

    “不用,明天一早我去找你,你带我去地里看看。”

    “行,您从镇上往东走,过了桥就是下段村,我在村口等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

    旅馆的床硬,枕头上有股烟味。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烟味淡了一些,但是还有。

    窗外有人放电视,声音很大,是新闻频道,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说着一件我听不进去的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准备补一觉。

    连续坐车确实太累了。

    这觉睡得昏天黑地。

    枕头上的烟味闻久了就不觉得了,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暗,最后彻底黑了。

    我是被肚子叫醒的,胃壁贴着胃壁,咕噜噜的响。

    摸过手机一看,快七点了。

    这一觉睡了将近半天,连个梦都没做,像是被人打晕了塞进被窝里。

    出了旅馆,街上路灯已经亮了。

    东郭镇的主街不长,从头到尾用不了十分钟,两边的门面房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着锁。

    亮着灯的不多,一家杂货店,一家种子站,一家面馆。

    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腾腾,在路灯下像一团棉花糖。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嫂,围巾上全是面粉,正往锅里下面条。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用勺子在锅边敲了两下。

    “吃面和?有刀削面,饸饹面,扯面。”

    “来一碗刀削面。”

    “坐。”

    我在门口那张桌子坐下,塑料凳子有点晃,垫了一张纸箱壳子。

    不到五分钟,面端上来了,大海碗,汤宽,面条在碗里堆得像一座小山,上面浇着一勺卤子,西红柿鸡蛋的,红黄相间,撒了一把香菜。

    我夹了一筷子吸进嘴里,面条筋道,有嚼头,不是机器压的面,是纯手削的。

    汤头鲜,是骨头熬的,清淡不腻。

    三口下去,胃里有了底,速度慢下来。

    旁边桌坐着一个老头,也在吃面,吃的很慢,一根一根的吸,吸完了咬断,嚼了一会儿,咽了。

    他面前放着一碟蒜,吃一口面咬一口蒜,咬的嘎嘣脆。

    他看了我一眼,用河东话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冲他笑了笑,他继续吃面。

    吃完面,付了钱,四块钱。

    胖大嫂收了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了一句“吃饱了没”,我说饱了,她说“明天再来”。

    我往回走,街上更暗了,几盏路灯隔得很远,灯杆下的光照着飞虫,一团一团的,在光里乱撞。

    回到旅馆,老板坐在前台,正在看一本杂志。

    四十来岁,胖,秃顶,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肚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手摇蒲扇。

    他看见我进来,把杂志放下,站起来,蒲扇还在摇。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老板,晚上一个人?”

    “嗯。”

    他左右看了一眼,把蒲扇举到嘴边,遮住半边脸,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不要找个姑娘陪?年轻,漂亮,不贵。”

    他的表情很自然,像在问要不要多加一床被子?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上翘,带着一种老练的,做了很多次的笑。

    “不用。”

    “真的,不贵, 一百块,包你满意。”

    “不用。”

    他叹了口气,像是错过一笔大生意,蒲扇又摇起来了,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杂志:“那行,你早点休息。”

    我上了楼,进了房间,把门锁了,插销也插了。

    窗户关严了,窗帘拉好。

    窗外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我被公鸡打鸣叫醒。

    很多只,此起彼伏,像是在对歌。

    天刚亮,窗外灰蒙蒙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我洗了把脸,退了房,老板还没起,前台没人,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压在一本杂志下面,出了门。

    从东郭镇到下段村,走路不到半个钟头。

    出了镇子往东,过了那座石桥,就是土路了。

    石桥不宽,能过一辆拖拉机,桥栏杆缺了几根,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立着,上面刷着白漆,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啦响。

    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草,有一只黄狗在沟里跑,追一只蚂蚱,蚂蚱蹦一下,它扑一下,怎么也扑不着。

    过了桥,路边是一块一块的玉米地,苗刚出来,嫩绿嫩绿的,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空气里有一股农村早晨特有的味道。

    路越走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田埂,田埂上长着草,露水打湿了鞋面。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前面有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院墙上长着草。

    村头有几个老人在那里聊天,我走过去,问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大爷,下段村到了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路,用烟袋锅子指了指村里:“这就是。”

    “蔡小军家在哪?”

    “小军啊?”

    老头用烟袋锅子往东边一指:“往前走,看见一个红铁门的院子,就是他家。”

    谢过老头,我顺着路往里走。

    村东头一个院子,门是铁皮的,刷了红漆,漆面有些地方鼓了包,起了皮,露出底下的黑锈。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蔡小军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脚上穿着一双拖鞋,鞋底磨薄了,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看见是我,往旁边让了让。

    “吴大哥,来了?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