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是寄到京都四中教务处的，同时抄送了京都军区政治部。
两封，一样的内容，一样的格式，一样的措辞。连信封上的字都是同一个人写的。
教务处的王主任周一早上拆的信。看了一遍，脸就白了。信不长，两页纸，但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
第一条：林语彤系江城一中借读转入学生，插班不足三个月，期末考试总分全校第一，成绩异常，疑存在考试违规行为，建议调查。
第二条：林语彤借读手续系京都军区某团团长贺云峥之妹贺云舒出面办理，存在利用部队关系向学校施压之嫌。
第三条：贺云峥本人多次进出京都四中家属院，与该借读生来往密切，其是否利用职务身份干预地方教育秩序，请相关部门核查。
三条，条条有编号，段段有依据，引用的规定精确到第几章第几条第几款。信访格式一字不差，连“此致敬礼”都搁在正确的位置。
跟上一封举报林语彤品行不端的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主任拿着信坐了十分钟，叫来了教务处的小李。
“这事你先别声张，把信复印一份存档，原件锁起来。”
“王主任，这——”
“先别说。我去找校长。”
但消息没捂住。
学校这种地方，跟筛子没区别，这头进去，那头漏。中午还没到，半个学校都知道了——有人举报期末考试第一名的林语彤作弊，还牵扯出一个部队团长。
到了下午，家属院那边也传开了。
方秀兰在一楼晾衣服的时候听赵婶说的。赵婶的丈夫在军区机关当科员，消息来路不同，但内容更炸——举报信不光寄到了学校，还寄到了军区政治部。
“听说政治部那边已经有人过问了，问贺云峥跟那个借读生到底什么关系。”赵婶的声音压得低，眼珠子却转得快。
方秀兰没搭腔，把搪瓷盆端起来上了楼。
军区那边，李培山下午三点半冲进贺云峥的办公室，门差点没从合页上拽下来。
“老贺，出事了。”
贺云峥正在看文件，抬了下眼。
李培山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压着嗓子：“高政委那边拿到了一封举报信，说你利用部队关系给一个借读生开后门，干预地方学校的考试成绩。”
贺云峥把文件合上了。
“信谁寄的？”
“匿名。但格式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高政委下午在会上提了一嘴，没点你名字，但在座的都听出来了——说的就是你。”
李培山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搓了搓脸。
“老贺，高德昌等这个机会等多久了，你自己清楚。你去年调过来压了他推的人，他一直没消停。现在这封信递到他手上，你觉得他会怎么用？”
贺云峥没说话。
“私德有亏，利用职务关系干预地方教育——这顶帽子扣下来，轻了是通报批评，重了……”李培山没往下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在说，让你赶紧跟那个姑娘撇清关系。这话不好听，但你得听进去。”
贺云峥把桌上的钢笔盖拧上，搁在笔筒里。
“信的复印件能拿到吗？”
“我想办法。”
“今天之内。”
李培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劝，站起来走了。
——
傍晚六点，方秀兰上楼敲了林语彤的门。
林语彤开门，看见方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没端搪瓷盆，没拎东西，就那么空着手站着。
这是头一回。
方秀兰平时来找她，不是送吃的就是借东西，从没空手上过门。
“语彤。”
方秀兰的脸色不好看，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神躲了一下，没直接对上林语彤的目光。
“外头在传一些话，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了。”
方秀兰站在门口没进来。以前她来都是推门就进，坐下就聊，走的时候还要回头嘱咐两句。今天她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自己注意点。”
说完转身下了楼，脚步比平时快。
林语彤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后头，听着方秀兰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到了二楼拐角，脚步声停了两秒，又继续往下走。
方秀兰没多说，但意思到了。
——
晚上七点半，楼道里响起一阵不均匀的声音——拐杖点地的声响，一下一下，急促。
林城是从西山坐班车回来的。班车五点收车，他没赶上，在路边拦了辆拉货的卡车，蹲在车斗里颠了四十分钟。
进门的时候脸黑得能刮下一层来。
他把拐靠在墙上，一把拉开椅子坐下，右手撑着桌面，喘了两口气。
“信的事我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物资处的人，今天下午传遍了。”
林城把桌上的水杯拿过来灌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
“贺云峥那边什么情况？”
“不知道，还没联系。”
“举报信你看了没有？”
林语彤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是李培山傍晚托人送过来的复印件——他答应贺云峥今天之内拿到，动作确实快，六点前就送到了家属院传达室。
林城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拿纸的手攥紧了，纸边皱出几道折痕。
“又是那个格式。”
“嗯。”
一样的信访格式，一样的条文引用方式，一样的措辞习惯。赵慧芳的手笔，跑不了。
但这次比上次狠。上次那封举报信只针对林语彤一个人，这次把贺云峥拖进来了。打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这个赵慧芳，她吃了秤砣了？”林城把纸拍在桌上。
林语彤没接这句。她把复印件拿回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里说她成绩异常，两个月从二十几名冲到第一，不合常理。说贺云峥的妹妹帮她办借读手续是利用关系。说贺云峥频繁出入家属院探望她，关系暧昧。
三条里头，第一条最好破——考试是统一卷、统一监考、统一阅卷，试卷存档，调出来查一遍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