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的嘴合不上了。
“北大?”
“嗯。”
周晓把手里的笔搁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遍,没说话,把那三道数学题折好,塞进书包,站起来。
“行,那我先把这三道做了,省得拖你后腿。”
林语彤没听懂这话跟拖后腿有什么关系。
“你教我数学,我考好了,你也有面子。你要是考上北大,我以后跟人说我数学是北大的人教的,多有排场。”
这逻辑歪得厉害,但周晓说得理直气壮。
两个人收拾东西出了图书馆,雨停了,地上还湿着,积水映着路灯,踩上去咔嚓响。
到了路口,一辆吉普停在拐角。
贺云峥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把黑伞。
“上车。”
周晓的脚步停了,看看吉普,看看林语彤,嘴又张开了。
“这谁?”
“朋友。”
“开吉普的朋友?”周晓压低声音,眼珠子转了一圈,“军区的?”
林语彤没答,接过伞,把自己那把折叠伞还给周晓。
“下周二。”
“好好好。”周晓抱着伞往后退了两步,冲车里那人看了一眼,识趣地溜了。
林语彤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脚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方嫂子说的。”贺云峥挂挡起步,“她说你出门没带伞,让我顺路送一把。”
方秀兰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林语彤没追问,靠着椅背,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外头的湿气灌进来,凉的。
“饿不饿?”
“还行。”
“车里有馒头,后座。”
林语彤回头一看,后座上搁着一个搪瓷饭盒,打开,两个白馒头,一小碟咸菜,还有半个咸鸭蛋。
“你吃剩的?”
“食堂多打的。”
林语彤把馒头掰了一半,就着咸菜啃了两口。馒头是凉的,但结实,嚼着有麦香。
贺云峥开车,没说话,偶尔看她一眼。路过一个水坑没减速,车颠了一下,林语彤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了,瞪了他一眼。
他踩了刹车,后面那段路开得稳了。
到了家属院门口,车停下来。
“明天周三,我下午有个会,晚上过来给你送个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
林语彤下了车,弯腰从窗口看他。
“贺团长,你最近跑得挺勤。”
“路顺。”
“从营区到图书馆,绕了三条街,哪儿顺了。”
贺云峥没接这茬,把车窗摇上去,掉头开走了。尾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光,拐弯没了。
林语彤把馒头剩下的那半个揣兜里,上了楼。
——
江城。
林语杉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周桂兰在灶台前热粥,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回来了?钱呢?”
“汇了。二百。”
周桂兰的脸松了松,把粥端过来。
“她怎么说?”
林语杉把帆布包搁在凳子上,没急着坐,先喝了口水。
“她要看体检报告。”
周桂兰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语杉没看她,把杯子放下,往里屋走。
“妈,爸到底查出什么了?”
周桂兰没应。锅里的粥咕嘟冒了个泡,溅在灶台上,滋了一声。
“体检报告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歇着。”
林语杉站在里屋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进去了。
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毛巾、那双没送出去的千层底布鞋。
鞋底下压着一封信。
不是周桂兰写的那封。是她自己写的,写给沈铭泽的。
在京都的时候她就写好了,打算回来寄出去。信里把林语彤在京都的近况又交代了一遍——学校恢复学籍了,举报信撤了,贺家的人护着她,那个当团长的贺云峥,跑前跑后,连送伞这种事都干。
她把信从头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
下午去了趟邮局。
柜台的人说,沈铭泽的地址变了,原来的营区已经退了,新地址是江城东郊的一个转业安置点。
林语杉把信寄了出去。
三天后,信被退回来了。
退信上盖了个戳——“查无此人”。
她又寄了一封,换了个写法,没署名。
五天后,还是退回来了。
第三次,她直接去了东郊那个安置点。
一排平房,院子里晾着军绿色的衬衣。看门的老头说,沈铭泽确实在,但不见人。
“他说了不见谁?”
“谁都不见。”
林语杉站在院门外等了一个钟头。
沈铭泽出来了。
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穿着便装,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像军人了——散的,拖的。
他看见林语杉,脚步慢了一拍。
“你来干嘛?”
“给你寄了两封信,都退回来了。”
沈铭泽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去。
“别寄了。”
林语杉攥着包带子,指甲掐进布里。
“铭泽哥,你在京都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怎么样——”
“你听说了什么?”沈铭泽打断她,语气不耐烦。
林语杉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跟她说话,虽然也不怎么热络,但至少客气,至少会把话听完。从什么时候起变的?从京都回来之后。
“那封举报信的事……”
“我不想提。”
“教育局那边,林语彤让我去撤了——”
沈铭泽的眼睛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一个名字而已,他的反应却变了。不是烦躁,是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来,但林语杉认得——他在京都时也是这个样子,每次提到林语彤,那股懒散就会收起来。
“她还好?”
这三个字问得轻,随口的样子,但问的方向不对。他不问举报信怎么撤的,不问教育局什么结果,他问的是——她还好。
林语杉的手攥紧了。
“她挺好的。有人照顾。”
沈铭泽没追问“谁照顾”。他把目光收回去,往屋里退了一步。
“别来了,以后也别来了。你跟我扯在一起没好处,你姐说得对。”
门关了。
林语杉站在院子外头,日头照着,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半条街,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停了。
三件事在她脑子里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