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快收摊的时候，林语彤接到了第二笔大单。
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个皮包，在她摊子前站了有两三分钟，把那几份手抄报翻了个遍，又看了看她在给工厂干事写的稿样。
“你这字是跟谁学的？”
“自学的。”
中年人把稿子放回去，拿出张名片递过来。林语彤接了，纸片边角微微发皱，正面印着：《京都青年》杂志社，编辑，周明远。
她把名片捏在手里，重新看了这人一眼。
“你投过一幅画。”周明远说，“今天下午收到的。画校门口那幅。”
林语彤应了一声：“嗯。”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周明远沉了两秒，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下期封面用了。稿酬先给，按正式投稿算，三块钱。”
三块钱。一幅画，二十分钟。
林语彤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把名片夹进练习册里。
“还有，”周明远顿了顿，“你那份手抄报，第二栏那首诗——谁写的？”
“我写的。”
周明远又看了她一眼。“下期留一个版面给你，写什么题材随你定，一千字以内，稿酬两块。要不要接？”
“要。”
两个字出来，没犹豫。
周明远拿出个小本子记了她的名字和联系地址，翻过页又抬头看她：“军区家属院207？”
“暂住。”
他没再多问，把本子揣回去，提着包走了。
林语彤把那个信封压进布包最里层，收了摊，往公交站走。
今天：手抄报四份两毛、菜单三张三毛、黑板报订金两毛、《京都青年》稿酬三块整。
加起来三块七毛。
减去买纸买墨水的钱
净赚三块五毛八。
她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把这笔账算了两遍，觉得不错。一九七九年的三块多，够她和方秀兰去国营饭店点两个荤菜了。
当然她不会去。
钱得攒着。
回到家属院，楼道里飘着炒大葱的味儿。方秀兰家门口摆着双解放鞋，鞋底还带着泥。她男人回来了。
林语彤进了207，把包放下，洗了手，开灶煮挂面。
面条下锅的时候，有人敲门。
她喊了声进来，门开了一半，小周把脑袋探进来。“林同志，团长让我问你，明天几点去四中。”
“九点。”
“团长说他也九点有会，让我送你。”
林语彤拿笊篱捞面，没回头：“不用，我认识路。”
小周挠了挠脑袋：“可是团长说——”
“你回去告诉贺团长，”林语彤把面捞进碗里，浇了点酱油，“他要是明天九点有会，那就好好开会。我一个人去找得着。”
小周在门口站了两秒，“哦”了一声，把门拉上了。
林语彤端着碗坐到窗前，吃了两口。
面条有点咸。
她把筷子搁碗沿上，想了想，从床头柜里翻出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给贺云峥的，是给自己的。
四中摸底考要考什么科目，她不清楚，但能大致推断——语文、数学、政治，可能加一门理科。京都四中的数学卷子不会比一中简单，那道数列大题的最后一步她到现在都觉得思路没理顺。
她把数学课本翻出来，从数列那章第一道例题开始。
窗外杨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停了。
楼下有小孩的笑声，被大人呵了一声，跑远了。
她把最后一道综合题的解题步骤写完，搁下铅笔，看了眼窗外。天黑透了，路灯开着，把院子里那棵老杨树照出个长长的影子。
睡。
明天还有一场。
九点整，林语彤站在京都四中的校门口。
门是两扇铁栅栏，漆成墨绿色，有几处掉漆了，露出下面的锈。左边的门柱上钉着块牌子，红底白字：京都市第四中学。
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解放帽，见她进来扫了一眼。“转学来的？”“对。”“教务处，往里走到底，左拐。”
走廊里安静。两侧教室门关着，从玻璃窗往里看，有班级在上课，讲台上老师拿粉笔写公式，黑板上的字挤成一片，最后两行快写到边了。
教务处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女老师在翻档案，另一个背对着门，正跟人说话。
林语彤敲了两下门框。
中年女老师抬头：“转学的？进来吧。”
“我找赵主任。”“我就是。”她把档案放下，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翻了翻，是林语彤的成绩证明。“江城一中，第一名。”她抬头，把林语彤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坐。”
林语彤坐下。
赵主任把那份成绩证明又看了一遍，搁在桌上，手拢着，说话直接：“我们这里不认外地的第一名。进四中要考，考过了再说，考不过就去别处。你明白？”
“明白。”
“今天考，现在就考，行不行？”
“行。”
赵主任扭头冲另一个老师说了声，那人应了，出去了，不一会儿端回来一沓卷子，三份，摞在林语彤面前。
“语文、数学、政治，每科一小时，总分三百，过了两百一十分录取，过不了——”她顿了顿，“你自己掂量。”
林语彤把卷子摞齐，最上面是语文。
“开始吧。”赵主任说完拿起档案继续翻，不再看她。
林语彤提笔。
语文作文题是个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工厂技术革新的通讯稿，让谈看法，八百字以上。
她落笔的时候已经知道要写什么了。
前世写过的东西太多，期刊、学术论文、科普文章，都经手过。这种命题作文对她来说是小菜，卡的点不在思路，在于不能写超了时代——她得用七九年的人该有的逻辑写，不能露出几十年后的口吻。
她斟了两秒，开写。
作文写完，还剩十二分钟，她把前面的题检查了一遍，改了一处断句，收笔。
数学卷子翻开，第一道选择题扫了一眼，标准难度，不超纲。
往后翻。
倒数第二道大题，数列，和一中那次的考点高度重合，就差最后一步推导。
她把草稿纸铺好，从头推了一遍。
这回没卡。
最后一道综合题涉及到平面几何，有个辅助线的位置她停了一下，把图重新画了两遍，确认无误，写完。
数学收卷，政治发下来。
这个不用想，背了几十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