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铭泽没吭声。
“他这次调回京都，是他家里安排的，说是催婚。”
林语杉把盆翻过来扣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我也不该说这些。就是……火车上那些事，你也看见了。姐姐跟贺团长……”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算了，不说了。姐姐有姐姐的打算，她比我聪明。”
沈铭泽把衣服甩了两下，拧干水，甩进盆里。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语杉往后退了一步，“就是觉得……贺团长那个家世，姐姐要是真的……也不是不能理解。”
话到这儿就够了。
她弯腰端起盆，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铭泽哥，你别想太多，姐姐不是那种人。”
越说“不是那种人”，意思就越明白。
沈铭泽蹲在水龙头边上，水还在流，衣服已经洗完了。
军长的儿子。
他爸是个县委书记，搁地方上够用了。可放到京都军区——一个书记，一个军长，中间差了多少级，不用掰手指头算。
火车上那些画面一帧帧地往回倒。
贺云峥脱外套搭她肩上，贺云峥去捡茶叶蛋，贺云峥替她推了功劳，贺云峥给她联系京都四中……
她冲贺云峥笑的那个样子。
沈铭泽把水龙头拧死了。
——
第三天上午，林母带着林语杉去沈家串门。
林家刚到京都，人生地不熟，林母跟沈铭泽的妈李翠芳在江城就处得不错，两个当妈的一个嫁女儿一个娶媳妇，亲家关系虽没过明路，私底下已经走动了好几年。
林语彤本来没打算去。
是林母出门前折回来叫的她。
“你也去。”
林语彤正坐在207的书桌前翻课本，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家跟我没关系。”
“你跟沈家没关系，跟我有没有关系？”林母的嗓门压着，脸上带着股不耐烦，“你在京都人生地不熟的，沈家好歹是个照应。你爸说了，让你去。”
林语彤合上课本。
她去不是因为林母的话，也不是因为林父。
是因为她想看看沈家在京都到底什么底子。知己知彼，以后少麻烦。
沈家住在城西一条胡同里，四合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大门两边的石墩子擦得干净，门框上的漆补过一层，新的。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树底下支着个搓衣板，晾衣绳上挂了两件白衬衫和一条的确良裤子。
李翠芳在院门口迎的。
五十出头，烫了头发，穿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别了枚小胸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着褶子，嗓门亮，隔着半个院子就开始招呼。
“哎哟，嫂子来了！快进快进——杉杉也来了？这孩子越长越水灵了！”
她一把拉住林语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拍了拍手背。
“瘦了，火车上遭罪了吧？铭泽跟我说了，你手还伤着呢，来来来，进屋坐，婶子给你炖了绿豆汤。”
林语杉被她拽着往里走，回头冲林母笑了笑，乖巧得没一点毛病。
林语彤走在最后。
李翠芳的目光从林语杉身上收回来，扫了她一眼。
就一眼，从头扫到脚，速度很快，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是……”
“我大闺女，语彤。”林母的介绍干巴巴的，三个字就交代完了。
“哦，是大丫头啊。”李翠芳笑了一下，点了个头，转身就继续拉着林语杉往屋里走了。
没多看，没多问，没拉手，没寒暄。
林语彤跟在后头进了堂屋。
堂屋里条案上摆着暖壶和搪瓷茶杯，八仙桌上铺了块蓝底白花的桌布，摆了几碟点心。桌边三把椅子，李翠芳请林母坐了主位，自己拉着林语杉坐旁边那把，手一直没松。
第三把椅子空着。
林语彤扫了一圈，没椅子了。条案那边有个板凳，矮的，是搁暖壶用的。
她没吭声，自己走过去把板凳拎到桌边坐下了。
李翠芳看见了，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
绿豆汤端上来，三碗。
李翠芳把最满那碗推到林语杉面前，第二碗给林母，第三碗搁在桌上——靠林语彤这边，但没递。
“杉杉喝，婶子放了冰糖的，甜。”
林语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腮帮子鼓鼓的，喝完抬头冲李翠芳甜甜一笑。
“真好喝，谢谢婶子。”
“这孩子，跟婶子还客气。”李翠芳笑得满脸褶子，拍了拍林语杉的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酥糖，“拿着，京都老字号的，外头买不到。”
林语杉推了一下，推了两下，第三下才接。
“谢谢婶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整套下来，进退拿捏得滴水不漏。
李翠芳越看越满意。
林母也在笑，但笑得比李翠芳浅，眼角余光往林语彤那边溜了一下。
林语彤坐在矮板凳上喝绿豆汤。碗里的冰糖少了一半，汤也没有另外两碗浓。她喝了两口，搁下了。
沈铭泽从里屋出来，手里拿了个苹果在啃。他看见林语彤坐在矮板凳上，脚步慢了一拍，又加快了，从她身边绕过去坐到林语杉旁边。
“铭泽，给杉杉削个苹果。”李翠芳吩咐。
“哦。”沈铭泽放下自己啃了一半的苹果，从果盘里拿了个新的削。皮削得很薄，一条没断，递到林语杉手里。
林语杉接苹果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缩回来，耳根红了一圈。
李翠芳看在眼里，笑容更深了。
林母趁着这个间隙，跟李翠芳聊起了京都的学校。
“杉杉在江城一中成绩不错，到了京都想转个好学校……”
“那肯定得转！”李翠芳拍大腿，“建国虽说调走了，在京都的关系还在，回头我让铭泽他爸帮着问问。”
林母连声道谢。
李翠芳又问：“大丫头呢？也要转学？”
林母顿了顿，没来得及答。
林语彤自己开了口：“我的学校已经定了，京都四中。”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了。
李翠芳的笑凝了一下，转头看林母。林母的脸也僵了。
“四中？”李翠芳重复了一遍，声调往上挑了挑，“京都四中？那可是全市头一份的学校。”
“是。”
“谁给联系的？”
“贺团长。”
这三个字落地的声响不大，但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沈铭泽削苹果的刀停在半空，苹果皮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