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彤拿到题目的瞬间在心里把框架列好了。前世写论文写到手软,一篇八百字的议论文根本不在话下。

    她落笔很快,开头没废话,直接破题,中间用了两个历史案例佐证,都是这个年代说得通的素材。结尾收得干脆,没煽情。

    写完还有时间,她又把前面的题检查了一遍。文言文是一段《资治通鉴》的节选,对她来说跟读白话文没区别。

    第三场政治。

    前两道大题考的正是贺云峥在手册上标了星号的章节,林语彤差点笑出声。

    这人要是去赌马,庄家得破产。

    时事题有一道涉及刚开过的会议精神,她背过原文,一字不差地默了上去。最后一道论述题的主题稍微偏了一点,但她前两天背的报纸刚好覆盖到,硬是凑了个完整的答案。

    三科考完,下午四点出头。

    林语彤走出一中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没那么毒,可地面烫得依旧能煎鸡蛋。

    校门口有几个家长在等孩子,三轮车铃响个不停。

    她正想着要不要走回去,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停着辆军用吉普。

    不是小周的那辆。

    车门开着,贺云峥半靠在车门边上,手里夹着根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考完了?”

    林语彤走过去:“你不是去军分区开会了?”

    “散了。”

    他把烟头踩灭,拉开副驾的门。

    林语彤上了车。车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皮革座椅被太阳晒过的气息。方向盘边上放了个铝饭盒,用布包着。

    贺云峥发动车,没问她考得怎么样。

    车子拐上主街的时候,林语彤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换了身新一点的军装,领口的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也不知道热不热。

    “数学压轴题做出来了。”她主动开口。

    贺云峥的视线在后视镜上停了一瞬。

    “语文作文写的改革开放。”

    “嗯。”

    “政治考的那几个重点,全被你猜中了。”

    贺云峥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要不是林语彤一直盯着,根本看不见。

    “钢笔好使。”她又补了一句。

    贺云峥没接话,单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拐进团部大门。哨兵敬礼,他点了下头。

    车停在办公楼前面,贺云峥熄了火,把那个铝饭盒拿出来递给她。

    “炊事班做的,还热着。”

    林语彤打开布包,揭开盖子——米饭上头压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

    对这个年代来说,这已经是硬菜了。

    “你吃了吗?”

    贺云峥从车里拿出自己的搪瓷杯,里面泡着颜色深到发黑的茶。

    “吃了。”

    林语彤也不跟他客气,坐在办公楼台阶上就吃了起来。饿了一下午,西红柿炒鸡蛋酸甜可口,她吃得很快。

    贺云峥站在旁边喝茶,看着她吃,没说话。

    树影拉得老长,投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有兵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团长站在台阶边上陪一个姑娘。

    脚步一顿,赶紧绕道走了。

    林语彤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盖上饭盒。

    “贺团长,你那支钢笔出墨很顺。”

    贺云峥嗯了一声,端着搪瓷杯没接话。

    “我先用着,等我买了新的再还你。”

    “不用还。”

    林语彤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这人说话跟下命令一样,三个字就把天聊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饭盒递回去。

    “谢谢。”

    贺云峥接过饭盒,手指擦过她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反应。倒是远处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周差点把脖子扭断。

    林语彤走回家属院的路上,经过炊事班门口,老赵正蹲在那儿刷锅,冲她喊了声:“考完啦?”

    “考完了。”

    “咋样?”

    “还行。”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低头继续刷锅。

    林语彤推开屋门,把贺云峥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笔帽拧上,放在桌角。

    考完了,接下来就是等。

    ——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六。

    林语彤本来以为要等个三五天,结果第二天一早邓主任就让人带了话——当天下午公布成绩,到校看榜。

    她中午出发,走路去的。

    一中门口围了一圈人,家长学生挤在一起,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墙上那张红纸看。

    林语彤个子不高,挤不进去,干脆站在外围等人散。

    “二百七!谁啊这是?头名!”

    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呼,紧跟着是嗡嗡的议论声。

    林语彤竖起耳朵,听见有人念:“林语彤,语文九十二,数学九十八,政治八十……二百七十分。”

    数学扣了两分?

    她皱了下眉,想了想,应该是压轴题第二问的放缩那步,她中间跳了一行过程,阅卷老师扣了步骤分。

    亏了。

    人群渐渐散开,她走上前看了眼红纸。第一行,第一个名字,林语彤,总分二百七十。

    第二名二百四十一,差了将近三十分。

    录取线一百八十,她超了九十分。

    邓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她。

    “你真是只念了三年小学?”

    “对。”

    邓主任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表递过来。

    “下周一来报到,这是分班表,你在高二(一)班。”

    “高二?”林语彤接过表,“不是高一?”

    “你考了二百七十分,让你读高一是浪费时间。”邓主任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篇作文,教研组传阅了一圈,都说写得好。比我们高三的学生都强。”

    林语彤把分班表叠好揣进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

    迎面碰上了林语杉。

    林语杉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已经化了大半,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显然已经看过成绩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林语杉最先开口,笑了一下:“恭喜姐姐。”

    笑容还是那么标准,可眼底的东西藏不住了。

    林语彤点了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冰棍木棍被折断的脆响。

    ——

    成绩的事传到林家,是当天晚饭时候。

    送信的是供销社的小干事,上回给林语彤送钱的那个。他在林家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是林母开的门。

    “林……林主任,一中那边出成绩了,林语彤同志考了第一名,二百七十分。”

    林母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