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逢源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位振武营大统领。
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腰间挎着一柄制式朴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得斑驳,看得出是用了多年的旧物。面庞黝黑,颧骨上有一道陈年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愈合后留下一道月牙形的凹痕。
若不是脸上 这疤痕,倒像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个个甲胄整齐,腰挎长刀,为首那个满脸横肉,正是下午在门口闹事的王麻子。
后面跟着的,还有七个校尉模样的军官——有的满脸络腮胡,有的脸上带疤,有的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
吃个饭带这么多人!
这是担心我摆鸿门宴啊!
李逢源笑着起身,拱手道:"周将军,有失远迎,快请快请。"
周烈抱拳回了一礼,声音沉稳:"李总管客气。末将来晚了,还望海涵。"
"将军说的哪里话。"李逢源侧身引路,朝偏厅里那张八仙桌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能来,就给我面子。谁不知道,河源现在平静,就是将军在维系!来来来,请上座。"
周烈推让了两句,最终还是坐了主位。
王麻子和那七个校尉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在两边落座,刀也不解,往桌腿上一靠,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复礼站在角落里,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朝萧伟使了个眼色——后者靠在门框边上,右手握着剑柄,眼睛半睁半闭,看似在打盹,可如果有人留意他的手,会发现他握剑的力道,一点都没有松懈。
李逢源在周烈对面坐下,提起酒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周将军,河源这一仗,多亏你及时赶到,不然我们这帮人怕是都得交代在城墙上。这杯酒,我敬你。"
周烈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笑道:"李总管说笑了。末将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振武营本就是朝廷的兵马,理应为朝廷效命。"
"分内之事?"李逢源笑着摇头:"好一个分内之事!要是我大虞,多少人尸餐素位,连分内之事都做不明白!"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周烈举了举:"这杯酒,我是真心敬你。若不是将军,河源百姓怕是又要多遭一场兵祸。"
周烈盯着李逢源眼睛看了半天,确定没有一点揶揄,这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被这陈年老酒的劲头呛到了:"好酒。赵德柱那老东西,倒是会享受。"
"那是。"李逢源又给他斟了一杯,"将军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几坛到营里去。反正也是从赵家地窖里挖出来的,不喝白不喝。"
周烈没有推辞,只是笑了一下。
王麻子坐在周烈下首,看两人拉家常一般,竟是闲聊了起来,丝毫不提钱的事!
王麻子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李总管,您这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可兄弟们今天来,可不光是为了喝酒吃肉。"
李逢源放下酒壶,歪着头看他,眉头微挑。
我和你领导说话,你一个当小弟站出来插什么话?
正要开口。
“放肆!总管和总兵大人说说话,哪有你插嘴的机会!让你坐在这吃饭,已经是天大殊荣……”
沈复礼站出来,瞪着王麻子破口大骂。
李逢源咧嘴一笑,等沈复礼骂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劝道:“好了好了,沈先生,自己年级这么大了,别把自己给起气坏了!”
王麻子本来都去摸刀了,听到李逢源这么说, 心里头那些火气,也算下了点,看了周烈一眼,见他没有低头喝着酒,么有阻止的意思,胆子壮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李总管,下午在门口的事,您心里有数。兄弟们跟着您打仗,流了血,拼了命,可到头来,您给街上那些贱民发银子,却一文钱都不给兄弟们,这不合适吧?"
他说"贱民"两个字的时候,沈复礼的眉头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李逢源脸上的笑容不变,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王兄弟,你说得对,这事确实不合适。"
王麻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逢源会这么爽快地承认。
"所以呢?"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李总管打算怎么补偿兄弟们?"
李逢源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周烈:"周将军,这几个兄弟,是你手下的?"
周烈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酒液表面浮动的油花上,声音平淡:"他们是刘宗武带进振武营的老人。刘宗武死后,他们暂时归入末将麾下。"
"哦,刘宗武的人。"李逢源点了点头,目光从王麻子脸上扫到那七个校尉脸上,又扫回来:"难怪说话这么硬气。英雄不问出身来路,几位毕竟也帮忙解决了河源内乱,有能力的人,有点脾气,正常。"
王麻子听他这么说,腰杆挺得更直了,嘴角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李总管这话我爱听。我们兄弟几个,虽然出身不好,可打仗是真敢拼命。当初刘参将在的时候,营里哪个不服我们?"
李逢源笑着举杯:"来,几位兄弟,我敬你们一杯。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咱喝了这杯酒,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王麻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笑容更甚:"李总管,你这个人,不装腔作势,我王麻子欣赏你。比那些酸腐文人强多了。"
说着,他搂住李逢源的肩膀,喷着酒气道:"说实话,今天下午那会儿,兄弟们都商量好了。你要是今晚不给钱,咱几个就带着人手,把你这赵府给围了。到时候事情闹大了,看你怎么收场!"
他这一番话,说得满不在乎,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复礼的拳头攥紧了。
萧伟靠门框的身子微微往前倾斜了一点。
陈锋的手按上了刀柄。
李逢源却只是笑着,又给王麻子斟了一杯酒:"王兄弟性情爽直,我喜欢。来来来,再喝一杯。"
王麻子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旁边的几个校尉也跟着起哄,一杯接一杯地灌。李逢源来者不拒,陪着他们喝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
终于。
两大坛就下肚。
王麻子和那七个校尉终于扛不住了,一个个趴在桌上,鼾声如雷。王麻子脑袋歪在桌面上,口水淌了半边袖子,嘴里还在嘟囔:"再喝......再喝一杯......"
李逢源放下酒壶,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看了周烈一眼,问道:“不知周将军,可也是这般想法?这次带人上门,是为了分钱,给手下讨要手法?”
周烈端着那杯酒,沉默片刻,没有急着说话,反而先掏出一个信封。
封面字迹很眼熟,正是离开时京城时,陈太医塞给他的信。
当初李逢源让程山带着信去找周烈。
周烈推脱不出。
又送了卖粮的额一万两银子,周烈还是不出。
李逢源都已经没对他抱有希望了。
却不想关键时刻,这家伙领着人来了。
李逢源看了信一眼,平静问道:“什么意思?”
周烈叹气道:“当初在京城,陈太医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如今陈太医亲自写信过来,我有怎会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
说完,周烈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末将七年前,还在京城当差。那时末将在禁军里当个小校,有一回在街上碰到几个醉酒的地痞闹事,末将上前制止,被打了一闷棍。"他指了指颧骨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这一棍,差点没把末将打死。"
"后来呢?"
"后来是陈太医经过,把末将捡了回去,亲手缝合的伤口。"周烈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末将养了两个月,命保住了,可那条胳膊再也拉不开硬弓。禁军待不下去了,被调到河源振武营,一待就是几年。"
“只可惜,振武营上下,都被刘宗武把持,这么多年,才收拢了几个心腹。”
李逢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着桌面上喝醉了的几人,平静问道:"你今天带这些人来,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周烈沉默了很久,终于压低声音:"刘宗武虽然死了,可他留下的这些人,扎在振武营里,像毒刺一样。末将若强行拔除,怕军心涣散,引起哗变!河源现在,经不起动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趴在桌上酣睡的校尉:"可若不拔,这些家伙,迟早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李逢源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身,朝李逢源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李总管,时候不早了,末将先行告退。"
竟是将这些喝醉的手下,全都留在这。
李逢源看着周烈远去的背影,忽而笑道:“好一个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