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快餐店。
街边的便利店。
附近的菜市场……
蒋利拿着相机，走遍了笔记本里记录的每个地方，留一下一张张孤独的照片。
缺失的记忆回来了，可是她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乘公交，坐地铁，兜兜转转忙了一天，蒋利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他顶着太阳穴跳动的头痛，就这样走了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最后失魂落魄地回到老街。
大晚上，走在街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脚早就生疼了，他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好像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延缓悲伤到来。
然而这种时候悲伤根本不可能消失，就像是人也没办法一直走下去。
更何况蒋利现在状态很糟糕，不只是心理上，还有生理上。
长时间行走和站立的腿酸脚疼是小问题，糟糕的是记忆恢复伴随的剧烈头痛……还发烧了。
走着走着，他一个恍惚，腿一软跌坐了下去。
短暂的休息，没有让他有所恢复，反而更糟了，疲惫感和身体的不适格外清晰。
前方不远处，树下有张木制长椅，他踉跄着起来，过去坐下。
卷起裤管，检查膝盖，刚才磕到的地方破了皮，见了红。
背包里有纸巾。
简单处理之后，他颓唐地耷拉下脑袋，捏紧手里的纸巾。
过了会儿，他的肩膀开始轻微颤抖……
从小到大，蒋利都没有经历过什么能让他后悔的事情，而就在此时此刻，各种各样的后悔情绪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从姜小颜出事到现在，已经快要整整一年了。
面对别人的关心，蒋利总是泰然处之，他想要以这种方式告诉别人，自己已经释怀了。
他常常把“生活还要继续，都过去了”挂在嘴边，装出坚强豁达的模样。
他把这句话说给别人听，也时常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久而久之，他都快要把自己给骗了，真以为自己释怀了，走出来了。
每当他这样想的时候，那些情绪阀门松动的瞬间，都会给他当头一棒，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但没有放下，而且还无法接受。
坐在夜晚的长椅上，面对孤寂的街道，蒋利低着头独自痛哭。
不同于家里可以用被子捂着头，在外面，就连悲伤也只能静悄悄的，哪怕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压抑着哭声，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一个大男人这副模样，如果让人看到了肯定会被笑话吧。
也不对。
爸爸妈妈不会。
还有……
她也不会。
其实哭并不是什么丢脸的表现，而是人在对抗消极情绪的一种有效手段。
不管多么糟糕的情绪，能哭出来，多多少少都会缓解一些。
但也仅仅只是缓解，糟糕的情绪不会就此消失。
悲伤和想念过后，等待蒋利的是后悔和自责。
“……我错了。”
“都是我不好。”
“对不起，小颜，都怪我……”
夜晚，情绪总是会不稳定。
在这种时候，越思念姜小颜，蒋利就越责怪自己。
责怪自己当初没有对她再好一点。
现在想对她好，已经没有机会了。
伤心、沮丧、懊悔。
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
过了好一会儿，蒋利的情绪才逐渐平复。
生活还要继续……
他像往常一样安慰着自己。
简单拾掇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拿出手机打车回家。
虽然是无效安慰，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姜小颜不在了，蒋利还得继续生活，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就跟着殉情，那样对活着的人也太不负责了。
哭过，闹过，不理智过，也差不多该继续和生活对线了。
老街不像市区那边热闹，这边基本没有夜生活，打车不是很方便，蒋利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车子才到。
坐在后座，蒋利抱着相机，翻看照片。
一张张照片翻过，过往的一幕幕也随之在脑海中浮现。
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的情绪，又在此刻动荡起来。
有外人在场，他可不能像刚才那样任性。
在情绪彻底失控前，他打开车窗吹吹风。
小声地吸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街景，蒋利决定以后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它确实有用。
伤心的地方就没必要再来了……
说实在的，他现在就很后悔。
今天如果不回老街这边就好了，也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
有些过往淡忘了就淡忘吧，自己也能轻松一点。
想着这些事情。
当车子驶过那个故事开始的公交车站台时，蒋利看了一眼。
如果我能对小颜再好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能阻止那场悲剧就好了。
如果我能保护好小颜就好了。
如果我没让她选择医学专业就好了。
如果我没鼓励她参加高考就好了。
如果我没让她重拾学业就好了。
自责，懊悔。
蒋利收回视线，看向手里的相机。
如果我今天不来这里就好了。
如果……
那天在公交车站，我没给她拍照就好了。
不相遇，她也不会出事。
都怪我。
是我害了小颜。
夜晚的时候，情绪有所波动，人就很容易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蒋利懊悔不已。
看着手里的相机，越看越烦。
如果人生能重新来过，他发誓，绝对不会再碰任何与摄影相关的东西了。
即便会和姜小颜错过，也要她好好的活着。
去你妈的相机！
就是你害了小颜！
事已至此，是非对错已无心分辨，情绪上头，蒋利拿起相机，狠狠扔出窗外。
划过空中，相机斜斜地砸向路边。
咔吧！一声，摔在地上。
镜头都崩飞了，机身在地上快速滑行。
巨大的声响吓蒋利一跳，他迅速抬脚躲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擦着鞋尖滑了过去，撞在路边的台阶上。
“有没有素质！”他回头对着远去的车子大骂一声，“砸到人了知不知道！”
车子没有减速，也不知道车上的人有没有听到他说话。
真倒霉。
还好我反应快。
蒋利暗自庆幸的同时，啧了一声，颠了一下书包。
本来刚下晚自习回来就累，还遇到这种破事，挺烦的。
也不知道往窗外扔的什么东西，动静那么大，搞得像是谋杀似的。
蒋利这样想着，往路边看了一眼。
恩？
不看不要紧，一看他立刻来了兴趣。
那好像是台相机？
不确定，过去看看。
也没考虑干不干净的问题，蒋利直接上手了。
捡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
富士相机xt30三代。
还真是相机！
不是模型。
镜头摔坏了，屏幕上砸了个裂痕，启动不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刚才还一肚子不满的蒋利，现在已经开始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了。
如果花几百块钱能修好，那就太完美了。
他一直都想拥有一台相机，最近就正在计划着等毕业了自己买一台，到时候到处旅游，顺便拍一些素材做视频。
美滋滋。
说起来也真是巧，这台相机他在购物平台上看过好多次了，特别喜欢，只不过价格对他来说过于高，他也就只能看看。
没想到今天能捡到一台，只能说感谢命运的馈赠。
就算修不好也没事，能拿在手里过过瘾就很满足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能狠心把这种好东西扔出来，总不能是手滑掉出来的吧？
不管，我捡到就是我的了。
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蒋利一边捣鼓相机，一边往公交车站走。
来到车站。
一抬头，蒋利又看到了那位等车的少女。
少女双手置于身前，望着街道，也不看手机，一副乖乖女模样，但她表情清冷，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浑然天成的孤独感。
嘶……
这个氛围，这个构图。
蒋利心动了，想拍一张。
但是手里拿着相机，如果还要掏手机出来，还挺麻烦的，想想还是算了。
要拍照的话还要去征询人家同意，而且大晚上的搭讪，总感觉有其他意图，那姑娘看起来也不好说话，还是别招惹麻烦为好。
蒋利这样想着，收回视线，继续研究手里的相机。
隔着一段距离，他站在少女旁边。
等公交车到站，他独自上车，远去。
姜小颜站在原地，侧头看着车尾灯。
恩……
那是第几辆车来着？
算了。
重新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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