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迹没接话。
堕龙仙尊就站在那儿。距离那扇门不到十丈。
苏迹也分不清这关的守门人，是堕龙仙尊本人。
或者说——是堕龙仙尊留在门前的某种意志投影。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堕龙仙尊歪了歪头。
动作很随意，不像一个活了几万年的上古仙尊，倒像个在路边等人等烦了的闲汉。
"真假重要吗？"
"重要。"苏迹把龙骨剑从腰间抽出来，"真的我敬你三分。假的——那我砍起来没心理负担。"
堕龙仙尊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随你怎么想。"他把灰白色的剑往前抬了半寸，"规矩很简单——赢我，你过去。输了，你走。"
苏迹握紧龙骨剑。
公平比剑。
同修为，同级别。
苏迹的脚步横移了半步，肩膀侧过去，剑尖指向堕龙仙尊的胸口。
"几万年没动过手了吧？"
堕龙仙尊也侧了半个身。灰白复制剑懒洋洋地垂着，剑尖朝下。
"生疏了点。"
苏迹动了。
黑炎从脚底爆开，整个人化成一道黑色残影。
距离十五丈，他一步跨了八丈，龙骨剑贴着身体右侧，剑尖往前递。
快。狠。角度从右下往左上撩，奔着对方持剑手的腕骨去。
堕龙仙尊没后退。
他的复制剑动了。
速度不快，幅度也不大。
就是轻轻往外一拨。
叮。
龙骨剑被磕偏了两寸。
两寸。
苏迹的剑擦着堕龙仙尊的袖口飞过去，带起一缕布丝。
差了两寸。
苏迹没停。
借着前冲的势头，身体往左拧，左肘砸过去。
堕龙仙尊侧身让了半步。
苏迹的肘锋擦着他胸口的布料划过。
近了。
苏迹的右手回收，龙骨剑从背后绕过来，第二剑——从左往右横扫，贴着堕龙仙尊的腰线走。
堕龙仙尊的复制剑终于正式出手了。
他没挡。
是递。
在苏迹横扫的同时，他的剑也横了出来。
同方向，同角度，同速度——但剑尖对着的是苏迹的肋骨。
换命。
苏迹的横扫到堕龙仙尊的腰，跟堕龙仙尊的横扫到他的肋骨，是同一个瞬间的事。
他如果不收手，两个人同时中剑。
但苏迹没收。
龙骨剑继续往前走。
黑炎包裹着剑身，在最后一寸的距离上突然变向——剑尖从横扫变成了上挑，从腰线飞到了咽喉。
堕龙仙尊的剑已经递到了苏迹肋骨旁边。
但他的头往后仰了。
龙骨剑的剑尖，擦着他的喉结飞过去。
差了半寸。
与此同时，那柄灰白复制剑也停了。
停在苏迹肋骨外面半寸。
两柄剑同时停住。
谁都没伤到谁。
苏迹的呼吸重了半拍。
堕龙仙尊也退了半步，把复制剑垂下来。
"变向挺快。"
"你仰头也挺快。"
苏迹回剑，龙骨剑横在胸前。
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个交换，从头到尾不超过一息。
信息量大得离谱。
堕龙仙尊——哪怕修为被压，哪怕用的是复制剑——他对剑道的理解，远在苏迹之上。
"再来。"
堕龙仙尊没拒绝。
苏迹第二次冲出去。
这次不是直线。
他的身形横向飘开，绕着堕龙仙尊画弧。
黑炎在脚底铺开，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变向的可能。
堕龙仙尊站在原地，跟着转身。
苏迹绕了半圈，忽然斜切进去。
龙骨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换手的瞬间剑身在半空转了一个花——用旋转的惯性加速。
一剑刺出。
目标是左肩。
堕龙仙尊抬剑。
这次他没拨——从下往上，贴着龙骨剑的剑身滑。
两柄剑贴在一起，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苏迹感觉到自己的剑在被引导。堕龙仙尊的复制剑顺着他的力道走，把龙骨剑一点一点往高处顶。
卸力。
苏迹的手腕一翻，想压回来。
但堕龙仙尊的剑已经贴到了他的护手位置。
太近了。
堕龙仙尊的左手忽然拍出来。
掌根贴在苏迹持剑手的手背上，轻一送。
苏迹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不是被打退的。
是被"送"退的。
那一掌没有杀伤力，就是把他推开。
苏迹站稳。虎口发麻。
堕龙仙尊没有趁势追击。他甚至把剑收回了身侧。
"你刚才换手的时候，右肩会往前探半寸。"
苏迹愣了一下。
"那半寸，暴露了你下一剑的方向。"堕龙仙尊的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你换左手到右手，是为了加速，但加速的同时，你的身体会本能地朝出剑方向倾。"
苏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
"如果我不是拨你，而是在你换手那一瞬直接递剑——你的右肩正对着我的剑尖，连躲的角度都没有。"
苏迹攥了攥剑柄。
他刚才确实没想到这层。
按照他的想法，换手加速，速度够快，对方反应不过来就行。
但堕龙仙尊的反应速度跟他一样——这时候暴露的那半寸前探，就是致命的破绽。
"再来。"
苏迹第三次冲出去。
这次他没换手。龙骨剑始终在右手。
正面突进，七步之内三次变向——左、右、左。
最后一步蹬地，黑炎在脚下炸开，整个人贴着地面低掠过去。
剑从下往上走。
堕龙仙尊往后撤了一步，同时复制剑往下压，格住了龙骨剑的上挑。
两柄剑在半空僵住。
苏迹借着僵持的力，身体往上弹——膝盖顶了上去。
堕龙仙尊的左手按在他膝盖上，往旁边一带。
苏迹的身体在空中被带偏了。
但他的左手已经空出来了。
一拳。
带着黑炎的拳头，砸向堕龙仙尊的面门。
堕龙仙尊的头偏了。
拳风擦着他的颧骨过去。
苏迹落地的瞬间，堕龙仙尊的复制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后颈。
冰的。
苏迹僵住了。
"你出拳的时候，腰没转够。"
堕龙仙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力从地起，过腰达肩。你在空中出拳，没有地面借力，只能靠腰的旋转。
但你刚才被我带偏了重心，腰只转了六成。"
剑从后颈上移开了。
苏迹转过身。
堕龙仙尊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复制剑又垂了下去。
苏迹盯着他。
刚才那一剑抵后颈——完全可以直接捅进去。以两人的距离和角度，苏迹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他没捅。
他停下来，告诉苏迹哪里出了问题。
"你在教我？"
堕龙仙尊没回答这个问题。
"继续。"
苏迹深吸一口气。
他把龙骨剑收回身前，调整了一下握法。右手往剑柄尾端挪了半寸，左手虚扶剑脊中段。
双手剑。
牺牲速度，换取精准度和力道的稳定输出。
堕龙仙尊瞥了一眼他的握法，嘴角动了一下。
苏迹再次踏出。
这次他的步子慢了。不是冲，是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重心压低，龙骨剑斜举在身侧。
三丈。两丈。一丈半。
堕龙仙尊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复制剑从垂着的姿态直接横切，目标是苏迹的前手。
苏迹的左手从剑脊上撤开，整个人往后仰。
剑从他收回去的指尖前面划过。
差了一寸。
苏迹的右脚蹬地。仰身的同时，龙骨剑从下往上顶——利用仰身的反弹力带动剑身。
堕龙仙尊的复制剑横切过去之后，归位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空窗。
苏迹的上顶正好插进了这个空窗。
龙骨剑朝着堕龙仙尊的下颌直奔过去。
堕龙仙尊没躲。
他的复制剑归位的速度忽然变慢了——慢到苏迹都看出来了。
龙骨剑的剑尖停在堕龙仙尊下颌外面三寸。
苏迹没继续递。
"你故意慢的。"
堕龙仙尊把复制剑立在身前。
"你看到空窗了，反应也对了。但你出剑的路径绕了。"他用剑比划了一下，"从你仰身到剑尖到我下颌，最短路径应该是直线往上顶。你的剑走了一个弧——多绕了小半尺。"
"实战里，小半尺就是一条命。"
苏迹把剑收回来。
他没恼。也没觉得被轻视。
堕龙仙尊每一次放水，放的都不是同一个地方。第一次是换手的肩膀前探。第二次是空中出拳的腰部旋转。
第三次是反击路径的冗余。
每一个都是他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
苏迹在苍黄界打了那么多仗，从来没人能拆到这么细。
不是他的对手太弱。
是他太强——到对方来不及利用这些破绽就被打趴了。
但堕龙仙尊不一样。同修为之下，这些破绽全变成了致命的漏洞。
"第五次。"苏迹把龙骨剑换回单手。
这次出手前，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右肩不要前探。出拳要转腰。反击走直线。
三个点。
他冲出去。
龙骨剑直刺。
没有花巧，没有变向，就是最简单的一剑。
堕龙仙尊格开。
苏迹的身体跟着剑往前走了半步，第二剑紧接着第一剑——借着格挡的反弹力，龙骨剑画了一个小圈，从另一个角度递出。
堕龙仙尊再格。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苏迹一口气递了七剑。每一剑都不快，但每一剑之间的衔接越来越顺。
堕龙仙尊格了六剑，第七剑来的时候他没格——复制剑往旁边一拨，同时身体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不到一尺。
苏迹的剑太长了。一尺的距离，龙骨剑根本展不开。
贴身战。
苏迹的左肘往上顶。
堕龙仙尊的右手扣住了他的肘尖。
苏迹的膝盖往上撞。
堕龙仙尊的胯往后撤了半寸，膝盖撞了个空。
复制剑的剑柄在苏迹肋下顶了一下。
"你贴身的时候，剑没收。"
苏迹退开两步，胸口被剑柄顶的位置隐发酸。
"一尺以内，长兵器要么弃，要么翻转用短截。你还攥着全长的龙骨剑，等于自己绑住了另一只手。"
苏迹呼了口气。
他把龙骨剑在手里翻了一下——握住剑身中段，露出剑柄和剑身前三寸。
短截握法。
"再来。"
堕龙仙尊再次逼近。
这一次苏迹没后退。他用短截格住了堕龙仙尊的前两招。剑柄和对方的复制剑碰撞，火花溅了几点出来。
贴身之内，短截龙骨剑反而灵活了——他的左手空了出来，黑炎凝在掌心，一拳打向堕龙仙尊的腹部。
堕龙仙尊的膝盖往上一顶，格住了这一拳。
同时，他的复制剑从苏迹手臂外侧划过去——
苏迹感觉到小臂外侧一凉。
剑锋擦过了皮肤。浅浅的一道，血珠渗出来。
但堕龙仙尊的剑停了。
停在划开皮肤之后，没有继续深入。
"你左手出拳的时候，右手的短截防御会往内收。外侧完全暴露。"
苏迹低头看了看小臂上那道血线。
一寸长，极浅。
如果堕龙仙尊没有停手，这一剑能把他整条前臂从外侧切开。
"你打了多少年的架？"苏迹抹了把小臂上的血。
"忘了。"堕龙仙尊把复制剑收回去，"反正比你活的时间长。"
苏迹笑了一声。
"难怪你能站在这当守门人。"
他重新调整了站位。
这次他没有急着冲。他站在原地，把刚才所有被指出来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右肩前探——改。
空中出拳转腰不够——改。
反击路径冗余——改。
贴身不收长兵——改。
左手出拳右侧暴露——改。
五个破绽。
五个他在苍黄界打了无数仗都没人告诉他的东西。
苏迹再次抬剑。
这一次他的站姿跟之前不一样了。重心稍低，双脚距离收窄了两寸，剑身贴着前臂竖在身前。
攻守一体的起手式——他从刚才堕龙仙尊格挡他七剑时的站法里偷来的。
堕龙仙尊的眉心那道浅纹微动了一下。
"学得挺快。"
苏迹没答话。
他动了。
步子比之前慢半拍，但稳。每一步的落点都卡在能进能退的位置上。
接近到五丈——龙骨剑往前递。
不是全力的刺。是试探。
堕龙仙尊拨开了。
苏迹的第二剑紧跟着来——这次走的是直线，最短路径，没有多余的弧度。
堕龙仙尊格住了。但他格住之后，苏迹的第三剑已经到了。
因为苏迹的第二剑走了直线，省下来的时间全用在了第三剑的启动上。
堕龙仙尊的复制剑动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第三剑被偏了一寸。
但堕龙仙尊的脚，往后退了四分之一寸。
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苏迹一直在盯着他的脚，根本注意不到。
但苏迹注意到了。
他退了。
苏迹的第四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