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登天扛着那头野猪妖兽往回走,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步子晃悠悠。

    苏迹叼了根草茎跟在后面,脑子里翻着改装方案的细节。

    辅龙骨拆出来改炮管,强度够了,但散热是个问题。要不让沈白那边再加一层冷却管路?用星纹钢做介质的话,传导效率——

    "苏哥!"赵登天猛地回头,"晚上的猪肉给我留条后腿啊!上回你让秦无锋分配,那小子给我的全是肋排,啃了半天没三两肉!"

    "行了,都给你。"

    "真的?"

    "滚。"

    赵登天乐颠颠跑了。

    苏迹把草茎吐掉。

    他绕过一堆金属碎片,走到沈白临时搭的工坊。三座炼器炉同时运转,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沈白正趴在一张草图上,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旁边的段老头叼着烟袋锅子,拿铁钳敲着一块刚出炉的灵金锭,当响。

    "灵金锭出了几炉?"苏迹蹲在沈白旁边。

    "十二炉。"沈白头也没抬,"纯度不错。但量还差,得再炼二十炉才够铺主炮的冷却管路。"

    "魔门那边的阵法师什么时候到位?"

    "明天。魔尊派了七个人过来,说精血画阵的活她们擅长。"

    苏迹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继续干。"

    "别拍我——"沈白的抗议被苏迹的背影吞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迹把自己拆成了三瓣用。

    白天盯改装进度。辅龙骨的拆卸比预想的难——卯榫结构嵌了七层,每层之间的连接件都被时间焊死了,得段老头带着炼器师一根凿开。

    晚上他疗伤。黑炎慢慢灼烧断裂的经脉,逼着新生的脉络往正确的方向长。痛是痛,但他扛得住。

    苏玖每天端着药和粥在他帐篷门口晃悠,药碗从来不凉——因为她算准了时间,踩着点送。有时候碗里还多一块点心,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

    "阿玖,你是不是偷了后勤的存货?"

    "才没有!是我用灵石跟赵登天换的!"

    "你哪来的灵石?"

    "……你给我的零花钱。"

    "我什么时候给你零花钱了?"

    "上次在听潮港,你不是让我随便花吗?"

    苏迹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这话。算了。

    半个月后,守墓人带着材料回来了。定空神石和传送阵遗骸解决了辅龙骨的空间稳定问题,工期直接缩短了二十天。

    一个月后,炮管成型。

    一个半月后,冷却管路铺设完毕。

    两个月后,阵纹重绘过半。

    秦无锋那边练兵的成效也出来了——六千人的方阵比刚开始整齐了三倍不止。配合演练的时候,进退有据,法术衔接的缝隙肉眼可见地在缩小。

    苏迹站在高处看了一场演练,点了下头。

    "还行。"

    秦无锋擦着汗走上来。"还行?就还行?"

    "想听什么?夸你帅?"

    秦无锋翻了个白眼,又跑回去继续操练了。

    第七十三天。

    战舰修复完毕。

    苏迹站在重新合拢的舰首上。舰身比之前窄了一圈——防御阵纹从九万九千道削到了三万道,省下来的阵基能量全灌进了那门重新改装的主炮里。

    炮管由辅龙骨直接改成,外层裹了星纹钢和血铜的合金,散热管路用定空神石做的节点稳定空间结构。

    一门专为贯穿而生的巨炮。

    "沈白。"

    "在。"

    "试射。"

    "往哪打?"

    苏迹指了指远处一座没人的荒山。

    轰——

    白色光柱贯穿虚空,荒山从中间断裂,上半截整个飞了出去,在半空碎成漫天的石块。

    光柱的余波把方圆百里的云层都撕开了。

    甲板上,所有人都看傻了。

    赵登天的嘴巴张着合不上。秦无锋握着枪的手在抖。段老头把烟袋锅子掉地上了。

    苏玖从旁边探出脑袋,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师兄!好厉害!"

    苏迹把龙骨剑挂回腰间。"出发吧。"

    第二次出征。

    战舰穿破大气层的那一刻,整个苍黄界的天都亮了一下。苏迹站在舰首,星海铺在脚底下,冷得跟死了一样。

    这次没有十万大军。

    只有两万四千人。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苏迹的策略也不一样了。

    上次是铁墙推进,硬碰硬。这次——他不打算跟虫海纠缠。

    "所有人,听好了。"苏迹的声音通过阵法传遍全舰,"这次我们不恋战。穿过虫海,直取核心。主炮只有一发的机会——打完就跑。"

    "明白!"

    战舰全速推进。两万四千人的气息压在舰体里,空气都沉了。

    虫海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比上次更密了。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地。

    "不管它们。加速。"

    动力核心全功率输出。舰体发出濒临极限的金属呻吟。虫群撞在外壳上,密麻麻的啃咬声从四面传来。

    三万道防御阵纹亮起——比上次薄了太多,但够撑过这一段路程。

    "三十息后到达射程!"沈白在控制室里喊。

    妖皇和魔尊守在两侧船舷。突破口的位置有几头大型虚空怪物挡路,妖皇化出半个兽首,一口咬碎了最近的那头。魔尊的锁链贯穿了另外两头。

    通道撕开了。

    前方,黑太阳显现。

    它比上次"看到"的更清楚了——一颗庞大到荒谬的黑色球体,表面的气流翻涌着。上次被轰掉的那只眼球位置,已经重新长出了新的皮膜。正在愈合。

    "主炮充能完毕!"

    "开火。"

    苏迹的声音落下的同时,他自己也动了。

    黑炎从体内涌出,灌入主炮的炮管内壁。他的经脉承受着双倍的压力,每一寸都在尖叫。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炮管里的能量密度飙升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然后——释放。

    这一次的光柱比上回粗了三倍。白色的光柱里裹着一层黑色的火焰纹路,两股力量绞缠在一起,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近乎永恒的痕迹。

    光柱精准地命中了黑太阳表面那块正在愈合的皮膜。

    轰——!

    整个虚空都在这一击中颤抖。黑太阳表面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暗红色的液体从内部喷涌而出。

    成功了?

    苏迹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没有。

    那个口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暗红色的液体回流。黑太阳的表面重新变得完整。

    他们全力一击造成的伤害,十息之内就被修复了。

    "撤!"苏迹大喊,"全速撤——"

    他的话没说完。

    天翻地覆。

    不是巨手。这次来的更快。

    黑太阳的表面裂开了。不是一只眼睛——是整个球体,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两半之间的缝隙里,涌出了无穷无尽的黑色浪潮。

    浪潮不是物质的。它经过的地方,空间直接被抹除了。不是破碎,不是扭曲——是连"虚空"本身都被擦掉了,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虚无。

    "这——"沈白在控制室里声音变了调,"它把周围的空间都吃了!"

    空间在消失。战舰脚下的虚空在缩小。

    像站在一块冰上,冰在融化。越来越小。

    "全功率撤退!"秦无锋疯了一样大喊。

    动力核心已经在全力输出了。但没用。消失的速度比他们跑的速度快。

    战舰在退。但脚下的空间在退得更快。

    黑色的虚无从四面八方合拢。像一只巨大的嘴巴,在缓合上。

    "会长!"沈白的声音完全失了形,"我们跑不出去了!它在吞噬整个区域的空间坐标!再过三十息,我们所在的位置,就不存在了!"

    苏迹站在舰首。风在消失。虚空在消失。一切都在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炎在掌心跳了两下。

    三十息。

    "镇界石板——"

    苏迹从储物戒里摸出那块灰白色的石片。上面"苍黄"两个字,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上次它救了所有人。把战舰传送回了苍黄界。

    这次呢?

    苏迹把黑炎灌进石板。石板的纹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又灌了一次。

    亮了。灭了。

    能量不够。上次那一传送几乎耗干了石板的底蕴。

    苏迹咬破了舌尖,把精血混着黑炎一起灌进去。石板的纹路终于亮了——但光芒忽明忽暗。

    不够。远不够传送整艘战舰。

    "够多少人?"苏迹对着石板问。

    石板没有回答。它不会说话。但苏迹能感受到那股传送力量的极限。

    一个人。

    撑死了,两个。

    苏迹的脑子嗡了一下。

    一个人。

    两万四千人。一艘战舰。只能救一个人。

    甲板上已经乱了。修士们在哭喊,在奔逃,但无处可去。虚无从四面八方压来,边缘的修士接触到那层黑色的时候,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们的身体像被橡皮擦了一样,从脚底开始消失。安静静的。

    "师兄!"

    苏玖冲过来了。小丫头的脸煞白。

    "阿玖——"

    "我知道。"苏玖的声音在抖,但她没哭。"我看见了。石板的光不够。"

    苏迹攥着石板。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只够一个人。"

    苏玖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周围的世界在消亡。修士们在消失。虚无在逼近。

    苏玖突然笑了。歪歪的,带着哭腔的笑。

    她伸手把苏迹攥着石板的那只手往他胸口按了按。

    "那就你走。"

    "你说什么——"

    "师兄,你走。"苏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咬得清楚,"你比我重要。你比所有人都重要。你活着,苍黄界才有机会。"

    苏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不——"

    "你听我说完。"苏玖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背,力气大得出奇。"帝给你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来着?"

    别死。

    苏玖笑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对。别死。"

    她松开手。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苏迹的手还伸着。指尖碰了个空。

    虚无已经蔓延到了他们脚下三丈的位置。甲板在消融。

    赵登天站在远处。他的下半身已经开始透明了。他看着苏迹的方向,咧了咧嘴。什么都没说。

    秦无锋单膝跪在正在消失的甲板上。银枪插在脚边,手已经没了。

    妖皇的巨兽躯体在虚无中一块剥落。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回头看了苏迹一眼。

    魔尊靠在船舷上。她的斗篷已经消失了大半,露出底下惨白的面容。她冲苏迹点了下头。

    沈白在控制室里还在按着台面上那些已经碎掉的阵盘。他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没有声音。

    守墓人站在最远的地方。他的脚已经没了,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他看着苏迹。没有表情。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苏玖站在虚无的边缘。她的脚尖已经开始透明了。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苏迹一眼。

    "师——兄——"

    拖着长音。

    苏迹的手还伸着。

    镇界石板在他掌心震动了一下。传送力量自动激活了——不是他按的。是石板自己动的。

    金色的光把他包裹起来。

    "不——"

    他挣扎。他想冲出去。他想把苏玖拉进来。

    但金光收缩得太快了。空间扭曲。视线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

    苏玖站在虚无中。她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但她还在笑。

    歪歪的。带着两行泪。

    然后一切消失。

    苏迹摔在地上的时候,肩膀磕在石板上,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他睁开眼。

    天。灰蒙蒙的天。帝庭山的天。

    古井旁边。九条金色锁链交错缠绕。一切跟他出发之前一模一样。

    他一个人。

    苏迹跪在白玉石阶上。膝盖磕得生疼。手里还攥着那块镇界石板。石板已经彻底黯淡了。"苍黄"两个字消失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石头。

    他松开手。石板掉在地上,磕了一声。

    帝庭山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顶的凉意。

    苏迹跪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膝盖下的白玉石阶都被体温捂热了。久到太阳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然后他趴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两万四千人。

    苏玖。赵登天。秦无锋。妖皇。魔尊。沈白。守墓人。

    全没了。

    第一次失败,他还能站起来说"第一次输不丢人"。苏玖还在旁边说"凭你是苏迹"。

    这一次,说这话的人也没了。

    他趴在石阶上,手指在石缝里扣着。指甲断了两根,渗出血来。

    脑子里全是苏玖最后那个笑。歪歪的。带着泪。

    "师——兄——"

    他把额头狠狠撞在石阶上。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血从额角往下淌,遮住了半只眼。

    他停了。

    不是不想撞了。是没力气了。

    苏迹侧过身,躺在石阶上。仰面朝天。血从额头往太阳穴那边流,痒的。他没去擦。

    他盯着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帝庭山的天一直是这个颜色。从来没变过。

    苏迹的手摸到腰间。空的。龙骨剑在虚空里断了。储物戒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下。脸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他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画面。赵登天下半身透明了还在咧嘴。秦无锋手都没了还跪得笔直。苏玖往后退那一步。

    那

    "你走。"

    苏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石缝里,鲜血往外渗。

    他没动。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第三天的时候,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停在他旁边。

    "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