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
等方文丽的哭声稍微缓和了一些,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之后,王文海才看着她说道:“高海波离开家之后,你们有过联系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可以判断高海波的状态。
“有的。”
方文丽坐直身体,用纸巾狠狠擤了鼻涕,对王文海说道:“大概晚上八点,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已经住进去了,周大师也在,正帮忙布置法事的东西。我问他吃晚饭没,他说吃过了,周大师带了斋饭。然后就挂了,说周大师嘱咐,法事期间尽量少联系,免得干扰气场。”
听到她的这番讲述,王文海皱了皱眉头。
“周山昨晚也在宾馆房间?”
他严肃的对方文丽问道。
如果是这样,那周山这个家伙的嫌疑就更大了。
“老高电话里是这么说的,说周大师在帮他摆香炉、点香。”
方文丽眼神又开始飘忽,对王文海解释道:“我还挺纳闷,不是说要独处吗,怎么周大师又在……”
又是周山!
王文海的心里面,已经给这个周山画了好几个圈了,这家伙的出镜率未免太高了一点。
想了想,他看向方文丽问道:“方女士,有个问题可能不太合适,但这是办案程序,我必须要问你。”
说着话,他看了一眼方文丽道:“你和高海波的夫妻关系怎么样?”
听到王文海的这句话,方文丽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里那种悲伤突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戒备、难堪和一丝解脱的神色。
“警察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听上去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只是例行询问,了解死者家庭情况,有助于我们全面判断。”
王文海的语气平静,但目光如炬,不容方文丽闪躲:“据我们初步了解,高海波近几年生意做得不错,应酬也多。你们结婚十六年了是吧,有个儿子在国外读书。这种成功人士的家庭,有时候难免会有些矛盾,不是么?”
之所以这么问,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凶杀案的被害者绝大部分的死亡原因,都跟伴侣有关系。
这不是王文海危言耸听,而是事实。
无论什么时候,枕边人都是最危险的。
“矛盾?”
方文丽听到王文海的话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询问室里格外刺耳,她看着王文海严肃的说道:“警察同志,你不用拐弯抹角。是,我和高海波感情早就名存实亡了。他在外面有女人,不止一个。我在他眼里就是个打理家务、照顾老人的保姆,还得在人前装恩爱夫妻,维护他高大上的企业家形象。”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起来,之前那种柔弱悲伤的姿态荡然无存:“这十六年,我替他伺候中风的老爹四年,端屎端尿直到老人去世;他公司刚起步那会儿资金链断裂,是我回娘家,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三十万给他救急;他胃出血住院,是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守着!结果呢?他有钱了,嫌我老了,嫌我不懂商务应酬,嫌我带出去给他丢人了!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往他身上贴,他照单全收!回家还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
王文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有时候,受害人家属的情绪宣泄,反而能透露出关键信息。
好不容易等方文丽发泄完,喘着粗气平复情绪的时候,他才轻声问道:“既然感情已经破裂,为什么没有离婚?”
“离婚?”
方文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表情扭曲的说道:“他怎么可能跟我离婚?他是市政协委员,是区里的工商联副主席,是模范企业家、慈善家!离婚多影响形象啊?再说了,离婚要分财产,他舍得吗?他就这么吊着我,各过各的,表面上维持着家庭的空壳子。我提过离婚,他威胁我,说敢离就让我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让我娘家不好过。”
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眼神又开始飘忽,声音低了下来:“不过这些和他的死没关系。老高虽然对不起我,但我也没恨到想他死的地步,我,我还不至于。”
王文海点点头,在自己面前的本子上快速写下“夫妻感情破裂,有矛盾,但否认有杀人动机”。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着方文丽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昨天晚上高海波离家之后,方女士你在什么地方?”
“我一个人在家。”
方文丽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看电视,综艺节目,然后十点多就洗洗睡了。小区监控应该能拍到我没出门,你们可以去查查。”
“好。谢谢你的配合。”
王文海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请你协助调查。另外,高海波的遗体已经运到法医中心,稍后需要家属确认,办理手续。”
“我知道了。”
方文丽也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嚅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还是压低声音开口:“警察同志,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任何细节都很重要。”
王文海停下脚步,看向方文丽说道:“你说吧。”
“老高这个人,虽然迷信,但生意上的事从不糊涂。他带着那么多现金和那么值钱的香炉去宾馆,按理说应该会特别小心,至少会反锁门,或者做点防备。而且……”
方文丽咬了咬下唇,那里已经有些破皮,缓缓说道:“周大师既然说了要独处做法事,为什么自己又会出现在宾馆?还帮忙布置香炉什么的,这不合规矩啊。我后来想想,总觉得有点怪。”
王文海眼神微动,眉头皱了皱:“你怀疑周山?”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事太巧了。”
方文丽摇摇头,神情疲惫而迷茫:“你们查案吧,我相信警方。”
她说完这话,便拎起那个价值不菲的手提包,蹒跚地走出询问室。
王文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这件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王文海拿着刚刚方文丽的笔录仔细的看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秦俊杰快步走进了他的办公室,脸色十分严肃。
“支队长。”
秦俊杰沉声道:“我们发现了一个监控。”
“怎么了?”
王文海眉头皱了皱,不解的问道。
“额,您还是跟我来吧。”
秦俊杰对王文海说道。
王文海心中有点奇怪,但还是点点头,跟着秦俊杰来到了技术大队。
技术大队的办公室里,三块大屏幕并排显示着不同角度的监控录像。
秦俊杰点开中间那块,那是龙华宾馆大堂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时间显示是昨晚六点四十七分。
“昨晚六点四十七分,高海波进入宾馆。”
秦俊杰指着屏幕上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对王文海说道:“这家伙就是高海波。”
王文海点点头,最新的看了起来。
高海波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衬衫,卡其色休闲裤,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色牛皮纸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黄绸包裹的方形物件,大概三十公分见方。
“这个布包应该就是九龙香炉。”
秦俊杰开口说道:“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小心。”
“是的。”
王文海点点头,对于这个判断倒是很认可。
画面中的高海波走到前台,出示身份证办理入住。
前台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操作电脑,递给他一张房卡。
高海波接过房卡,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双手捧着黄布包,转身走向电梯间。
整个过程大约三分钟,他表情平静,甚至有点轻松,不像去做法事,倒像是去度假。
“六点五十二分,电梯里的监控拍到他到了三楼,找到114房间,刷卡进去。”
秦俊杰切换画面,是宾馆三楼的走廊监控。
高海波从电梯出来,右转,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进去,门关上。
“之后一直到晚上九点十五分,他没有再出来过。”
秦俊杰对王文海介绍道。
“周山呢?”
王文海抱着手臂,盯着屏幕:“死者妻子方文丽说他也在那里的。”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秦俊杰快进画面,对王文海解释道:“七点零八分,这个人出现了。”
屏幕上,一个穿着灰色中式对襟衫的男人走进宾馆大堂。
男人约莫五十多岁,清瘦,个子不高,但腰背挺直,步履从容。
他空着手,径直走向电梯,没有看前台,也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对这里很熟悉。
经过摄像头下方的时候,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脸在画面中清晰可见,五官端正,下颌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这一幕,王文海的眉头皱了皱,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点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