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吗?”
对面的朔离听完,挑了挑眉。
“一点信息都没留到啊,真是可惜。”
说完,她就低下头,在锅底刮刮凑凑,准备捞点剩下的肉渣,美滋滋的添一碗。
少年表现出的满不在乎,让柳知玄本就紧绷的神经越发脆弱。
他小小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管事死了,柳家也丢下他了。
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坏人会不会顺着脚印或者什么线索,一路追到这间破庙里来?
到时候,这个骂他“累赘”的粗鲁姐姐一定会嫌他碍事,一脚把他踢出去挡刀。
或者,为了不浪费口粮,现在就把他赶到外面黑漆漆的风口里去。
想到这,男孩用有些发麻的膝盖顶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朝着火坑另一侧挪动。
越过几块断裂的石桩,柳知玄膝行到了距离火坑不足半步远的地方,他双手探出。
朔离感觉腰间一沉,她扭头。
“姐姐。”
柳知玄仰起头。
“能不能别丢下我。”
男孩吸着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我以前在府里看过小厮怎么劈柴。我会干活,我能去外面捡干草,还能帮你们洗碗。”
“求求你别丢下我,只要给我吃一口剩饭就行,千万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破庙里——”
他有些语无伦次。
朔离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地盯着这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鬼,她皱眉。
“我为什么要丢下你?”
她直白的反问,把木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震掉粘在上面的米汤。
“你当自己是大风刮来的啊?”
少年伸出手,指了指躺在寺庙角落草堆里的老道士。
“那老东西可是拿了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能顶严寒的厚棉袄,从流民手里把你这小东西换回来的。”
“你既然被我们用东西换进了这个破庙,那肯定得连本带利的把东西赚回来。”
“不把你留在这里好好干活、当牛做马地往死里压榨,难道我还倒贴一顿饭白白放你走?”
“……”
压榨?
当牛做马?
这个简单粗暴的名词组合对于一个前几天还在大宅门里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来说,显得过于有冲击力。
柳知玄愣怔在原地,呆呆地仰着脸。
见这小鬼总算不鬼哭狼嚎了,朔离耸了耸肩,收回指着老道士的手。
她拿起一根木柴,随意地捅了捅火堆,语调轻飘飘的。
“别在那自己吓自己。”
少年盯着跳跃的红色火苗,唇角挑起一抹笑。
“我的意思是,你先好好在这呆着干活。”
“以后我要是在路上碰巧遇见了那帮拿刀砸你们家门的仇人,说不定还能顺手帮你把仇给报了。”
“你看这世道,东市的粮食都封了,街头天天有死人抬出去。”
“这破地方马上就要乱起来了。”
“到时候兵荒马乱的,死个一两个人根本没人知道,连巡街的衙役都懒得去管。”
“要是我运气好,遇到几个带着钱袋的落单仇人,过去把他们往巷子里一拖,顺手把人做了,那不就是发财的好机会吗。”
朔离越想,越觉得这个打算可行。
“你家那么有钱,仇家的腰包肯定也鼓得很。”
“要是这老东西别成天念叨什么业障不业障的管着我,我指不定早就靠着这门杀人越货的买卖崛起了。”
她畅想着前呼后拥的美好生活,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角落打断朔离的宏伟蓝图。
躺在草堆上的老道士涨红着脸,他刚才已经醒了,只是没什么力气出声。
但听见朔离又要去“杀人越货”,他强撑着拔高嗓门。
“小离!”
老道士的手在地上拍打着。
“小离!”
“听见啦听见啦。”
朔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大步走到老道士身边蹲下。
“你扯着嗓子叫魂呢。”
她不耐烦地抱怨。
“怎么了,是不是药效还没起,觉得身上冷?”
“冷也没办法,棉袄让你换人了,你自个在这生抗着吧。”
老道士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这不知死活的,又在这放什么邪门歪道的狗屁!”
“还有,我要喝水……”
“知道了。”
朔离应了一声,站起身。
破锅里刚才煮了肉糊,没法直接给发烧的人用,她四下看了看。
柳知玄还维持着半跪在原地的姿势。
他愣怔地看着那个口口声声要杀人的少年,被病恹恹的老头一嗓子就给叫了过去。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关于棉袄,关于压榨,还有关于报仇的事,但还没发出声音,脑门上就落下了一只手。
朔离弯下腰,清秀的脸庞压低。
“小累赘,听到了没。”
“去墙角那个破瓦罐里舀点凉水,再端过来喂这个老东西喝两口。”
她指了指地上的破碗。
“然后把你这碗肉粥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汤都不准剩。”
“吃饱了就到草堆那边离火远点的地方躺着休息。”
火光映在少年的漆黑眼底,她笑着。
“活下去才是真本事,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