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老头在数九寒冬里狠狠发过一次高热,差点把大半条老命全都烧光。
也就是从那以后,他讲起话来才变得那么颠三倒四,疯疯癫癫。
如果这次就这么挺着,他必死无疑。
朔离快步走到大殿左侧的佛像背面。
她蹲下身,从下面翻出一个落了白灰的破陶瓦罐。
“哗啦哗啦。”
朔离把这几年从土缝里、泔水桶边以及路人手里抠出的薄本全数掏了出来。
一共三十六文钱。
朔离收拾好铜钱,转头看向缩在门槛边的男孩。
柳家小少爷正捂着脸跪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行了,别在这哭了!”
朔离冲过去,从刚才睡觉的枯草堆里抽出一块破黑布团,丢过去。
“把眼泪收收,赶紧办事。”
少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这是块破布,你拿着它去外面那条河蘸满冰水,拧干了,跑回来敷在这个老东西的额头上。”
“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柳家小少爷被这声呵斥镇住了。
他止住哭嗝,愣愣地看着扔在身上的黑布团,伸出手将破布抓进掌心,用力地点了两下头。
“懂了就赶紧去!”
朔离丢下这句话,立刻迈开腿往外走。
“我现在要去城里药铺弄点药回来。”
“你把老东西的额头敷上后,就把这破庙的两扇门死死闭上。”
“现在城里都是乱跑的流民,那帮人连人都吃。”
“门栓扣死,如果不是我在外面喊你的名字,哪怕有人在外面把门敲烂你也不准开。”
小少爷抱着半张残缺的门框,哆嗦着连声答应。
朔离不再理会他,朝着距离寺庙半里地外的一处浅湖狂奔。
半个时辰天光彻底大亮,街上的流民和巡城家丁就会多起来。
这段时间,皇城内的那位不知是在倒腾什么路数,城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低迷。
路边的死人隔一天就换一茬,东市的粮食全被查封,这种节骨眼上,最底层的要饭花子根本进不去药铺的门槛。
她得把自己先弄得稍微像个人样。
来到湖边,朔离一头扎进冷得刺骨的湖水里,在脸颊处地死抹乱搓。
煤灰粘连着脸上的油泥非常难洗,她就用指甲剐,硬生生撕下多年的伪装。
不多时,暗色的泥壳被粗暴的清理得干干净净。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平静,倒映出一张清秀瘦弱的脸。
原本乱糟糟的干枯黑发也被水捋顺了一些,贴在两颊。
朔离扯了扯烂得没法看的袖子,把挂在衣服上的几根长草拍掉,尽量让这身麻布看着顺眼些。
这样应该就能进去了吧。
……
半个时辰后,城南的仁济堂药铺。
大清早,木制的厚重排门卸下半扇,门外的石阶躺着两具僵硬的流民尸体。
巡街的衙役还没来得及将这晦气玩意拖去乱葬岗。
朔离越过尸体,两步跨上台阶。
在进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走出几分不露怯的底气,跨进药铺门槛。
药铺掌柜穿得厚实,正在柜台后用黄铜小秤称量着几味切好的红褐色药片。
听见脚步声,掌柜连头也没抬,眼皮耷拉着。
“要什么药自己报。”
朔离走到高高的柜台前,双手伸长,拍在柜面上。
“掌柜的,我要抓退高热的药。”
她语速很快。
“柴胡、防风、荆芥各拿钱二两,再配着抓一把甘草和石膏,要最便宜的那种生药渣子就行,别给我包那些贵的整片,能出汗退热对付过去就行。”
她常年跟胡吹海吹的老道混在一起,会背几个专门治穷病的基础方子。
听到这么一串流畅的报药名声,掌柜本以为是哪家熟客,他越过木柜台往下看。
眼前是个大约十五岁的清秀少年。
虽然脸洗得发白,但四处开胶的破麻衣根本遮不住里面的穷酸气,连鞋口也露着脚趾头。
掌柜的应声话断在半空。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叫花子?
洗干净脸装什么门面,没看到外面那几具死尸吗,真当药堂是开善堂的。
他随手把铜秤砸在桌面上,语气随意。
“防风跟荆芥昨天城主府库就抽调去备着了,现在一钱都没有,只有退热的生片了。”
掌柜敲了敲桌面。
“如今封城闭市,药材一天一个价。”
“半副破渣子柴胡,二两银子,少了连药柜这扇木板都别想摸到。”
朔离愣在原地。
二两银子?这简直是明抢。
以前这种边角料药渣子,十几文钱就能包一满纸包。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张开掌心。
三十六枚铜板,全数倒在黑木柜台上。
“掌柜,我就这么多,这已经是我所有的家当了。”
少年扯出讨好的笑。
“人命关天,您那抽屉缝里掉出来的残渣烂叶也行,我不挑,求您通融通融。”
掌柜扫了一眼台面上的碎铜板,嫌恶地皱紧眉头。
“拿着你这些脏钱滚出去。”
“三十几文钱,只够买二两银子的药沫星子,我仁济堂就是把药全烧了也不卖你这等穷鬼。”
“赶紧滚,别在这挡了真客人的道。”
“……”
朔离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停顿的两息之间,一道穿着墨黑色制服的半透明身影贴到了掌柜身侧的药柜边。
S-02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抬起。
“还要在那站着受这种废物的气?”
她语调讥讽。
“那个老东西快要烧死了吧,连这么个满脑子肥油的肉猪都搞不定,也配说自己命硬?”
“只要你点点头,愿意就这样接受传承,十分钟之内,这家破店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一地碎肉,所有药材都是你的。”
“不过嘛……”
她恶劣的笑。
“你这具孱弱的躯壳会马上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