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前。
青云宗下方,无数灵力顺着引灵阵的沟渠汇聚。
洛樱站在阵眼最前端,双手结印,将最后一股生机之力压入补天大阵的中央阵盘,阵图的绘制彻底完工。
她放下发酸的双臂,深吸两口气平复消耗。
少女准备向一旁的执事吩咐后续固阵事宜时,悬挂在腰间的令牌发出嗡鸣。
谁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洛樱指尖一动,将玉符握入掌心。
【“万妖岛……”】
传出的声音属于苏沐。
妖王的声音从未如此狼狈,往日里的调笑不再,喘息粗重,仿若压抑着痛楚。
【“本源……快点修补……回来了……”】
【“墨……你别管我——”】
话音未落,少女手中的令牌陡然炸裂,化作一小撮青灰色的粉末从指间漏下。
洛樱一惊后,心中涌出担忧。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此前与赤霄的决战中,苏沐于黑龙渊外围独自拦下魔族大军的增援。
战斗惨烈,她本就残缺的本源遭受重创,最后勉强保下性命,拖着半副破败的妖躯退回万妖岛休养。
听这只言片语,是墨林离回来了?
洛樱立刻闭上双眼,将神识推向遥远的海域。
应当盘踞着庞大妖气与阵法波动的万妖岛,竟寻不到半点存在的痕迹。
那方空间被彻彻底底地封锁了。
“洛峰主,阵眼灵气已经稳固,接下来是要将星玄铁铸进去吗?”
旁边的执事不知内情,凑上前询问。
洛樱睁开眼,目光冷硬。
“按照原本的图列按部就班推进,不得擅自偏离。”
她快步走向地窟的出口。
“我需离开半日,大阵交由灵阵峰几位长老看管。”
丢下这句交代,洛樱在大阵边缘并拢双指,【刹那】引动。
她单手撕开一道连通万妖岛的裂缝,撞入空间乱流之中。
风声在耳边咆哮,当她凭着坐标从半空中踏出时,滚滚的水汽扑面而来。
少女站在云端,低头看去。
原先青葱郁郁的万妖岛被层半透明的白色穹顶倒扣着,穹顶上翻滚着紫色的妖气,明显是苏沐的手段。
为什么苏前辈要将万妖岛封锁起来?
洛樱深吸一口气,将双指压上左眼眼侧。
【神通——天机络】
这是她自聂予黎死后吞噬来的本源。
淡金色的纹路迅速蔓延,将白色穹顶解析为千千万万条交织的法则脉络。
透过因果的表象直视内里,洛樱的瞳孔骤然放大。
只见在【天机络】的视野中,代表着生机与命运牵扯的红蓝丝线早已断裂。
所有因果线都变成了枯败的黑色死线,密密麻麻地垂落在地,堆成一座没有活气的死岛。
在林间穿梭的小妖、坐镇洞府的大妖,整整几千名妖族尽数消失。
整个万妖岛的活物……一个都没有留下。
不祥的预感蔓延,洛樱慌忙地在黑色的死线堆里翻找。
没有。
没有找到那一根属于九尾天狐的因果线,它不在万妖岛内,也不在周遭的海域,连残留的轨迹都被抹平了。
苏前辈的传讯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到底遇到了什么?
恐惧与愤怒涌动,洛樱回想起魔域荒原上苏沐给予她的本源,想起她的一次次帮助。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洛樱伸出右手,将紧紧绑在背后的长刀一把抽出,唐刀在掌中翻转。
既然不知里面具体什么情况,那就劈开看看。
刀刃前端聚起刺目的流光,准备向下方的白色光罩重重斩去的那一秒——
天空突兀的震荡起来,厚重的云层挤压在一处,周遭的空气凭空塌陷。
少女持刀的手腕不自觉痉挛,突如其来的战栗顺着脊柱直冲脑后,逼得她头颅向后扭转过去。
她瞪大眼看向遥远的后方。
这股波动源于青云宗的方向。
直抵内腑的恐怖威压实在太熟悉,天下能跨越重重海域还能传导到这里的锋锐法则只此一家。
无需多言,就知道是谁从地狱中归来。
那个本该被封锁在虚界之外的怪物,带来三百年前大劫的疯子,曾被称为师尊的人,现在重回修真界。
洛樱握刀犹豫片刻后下定决心。
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苏沐用万妖岛数千条妖命换来的最后传讯,是告诉她那个怪物回到了修真界。
洛樱撤回高举的小竹,【刹那】的灵光在左手涌动,她一把撕开空间壁障。
狂暴的空间乱流倒灌而出,少女撞进通往中州的裂缝。
在光影交错的甬道中,洛樱的思绪绞缠。
为什么会这么快?
不是说还有时间筹备吗?
本以为自己做了那么久的准备,以为自己接过了大家剥出的道基和权柄,就能在真正直面他的时候握紧手里的刀。
可事实是,她满脑子全是不知所措。
洛樱怨他。
墨林离亲手将世界本源破碎,生生逼死这方天地间数以万计的生灵。
她又不可抑制地去恨他。
每一次墨林离能得到那人专注的目光,她就不痛快。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恐惧与愧疚感。
最初被带回倾云峰的日子里,她真切地敬仰过只留下清冷背影的他。
凡界杂乱的人海中,那道银色的身影让她免于泯然众人的命运,引上仙路。
那是她的师尊,是护着修真界的剑尊。
可是,朔师兄死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有人把命和担子压上她的肩膀,把她硬生生地推到了这个最高的位置。
聂予黎临死前按着她的手,把刀插进他自己的心脏,在血泊里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刻碎她的骨头。
现在一切都砸下来了,自己真的能面对那个连世界都能斩去一半的怪物吗?
她要是输了,天下人该怎么办?
乱糟糟的情绪搅成一团浑水。
回忆不断翻涌,挂着散漫笑容的脸与聂予黎的低语交织,将洛樱的眼眶刺得通红。
“破。”
洛樱低喝出声,用灵力斩开前方闭合的坐标节点,从空间裂缝中跌落出来。
“轰!”
她刚在白玉城的半空中稳住身形,一道接连天地的银白剑光便从青云宗深处拔地而起。
厚重的护城光罩在剑气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光幕当场粉碎,化作漫天流光消散。
下方法宝炸裂的轰鸣此起彼伏,坚固的重檐楼阁向内猛然坍塌,扬起数十丈高的尘土。
沿街摆摊的散修还未弄清状况,便被无孔不入的威压碾过脊背,口鼻喷出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直挺挺跪倒。
洛樱的瞳孔收缩,迅速向下降落。
就在她的双脚落地前,一群浑身沾满泥水和血迹的修士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白玉城的副城主。
“洛峰主!”
副城主一看到那抹标志性的粉色衣袍,绝望的眼底燃起一团火光,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来,死死拽住洛樱的衣袖。
“您可算出现了,城主死后我们好不容易才稳住局势,如今又是怎么了?”
她指着后方看不清情况的青云宗方向,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上面……青云宗内部到底是——”
副城主咽下喉间上涌的血腥味。
“这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跟在副城主身后的几名金丹期执事同样面无血色,他们盯着洛樱,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峰主,救命!”
一名执事膝盖发软,当众跪在满地污水中。
“上面散下来的剑气根本不是我们能抵挡的,城里的聚灵阵全熄了。”
洛樱看着惊慌失措的人,掠过他们身后哀嚎遍野的街道。
盘旋在头顶的剑意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那个怪物根本不在乎其余人的生死,他只做他想做的事。
如果不马上让他们离开威压的中心,这里的所有人很快就会被接下来的动荡彻底震碎。
“你听好。”
洛樱反手扣住副城主的手腕,将自己的声音压进对方识海。
“立刻去城南的传送阵。”
她扯出腰间备用的传送阵核心盘,塞进对方怀里。
“带上城里还能行动的修士,收拢所有没有沾染剑气的残存法器,至少撤到中洲边缘。”
“不要回头看,更不要去青云宗探查。”
副城主看着塞入怀里的阵盘,冷汗混着雨水淌下。
“可是……那这白玉城的基业……”
“你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洛樱松开手,语气生冷。
“去执行。”
说完,她转身背对人群,青绿色的光芒闪过。
少女消失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空间波纹。
周身的环境飞速转换。
这一次跌出虚空时,脚下的触感变得滑腻且绵软。
厚重的血腥气直直撞进鼻腔。
洛樱勉强站稳身体。
这里是青云宗的内门主干道,往日里弟子们经过的汉白玉广场。
目之所及,平日庄严肃穆的连绵殿宇此时全数倒塌。
汉白玉的台阶上全是化不开的黑红,尸横遍野。
残缺不全的人体被胡乱地散落在回廊和空地。
有修士下半身还在石阶上,上半身甩出十几丈远。有人维持着向前奔跑躲避的姿势,头颅骨碌碌地滚落。
血液顺着倾斜的广场石板往下流,积聚在往日用来观赏锦鲤的池塘中,将池水染得猩红发臭。
洛樱浑身发抖,注意到几步开外的一具尸骸。
那是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的外门弟子。
就在昨天,青年还帮他们搬运固阵用的星玄铁,擦着额头上的汗,腼腆地跟她打招呼。
他自告奋勇地留下来,想要为修复修真界的补天大阵出一份微薄的力。
现在青年斜倚着一截残破的石像。
他握着还未抽出一半的配剑,胸腔被人齐刷刷地一分为二,露出里面冒着热气的肺叶和断成两截的肋骨。
脸上的表情停在察觉到死亡逼近前的刹那惊恐。
太惨了,连尖叫和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都算不上屠杀,像是将活生生的人当成挡路的枯枝败叶,冷漠的踩过去。
洛樱的呼吸急促,双膝脱力一软。
在滑腻的血泊中,她重重地跪了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这些人连大劫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单纯地想在门派里多留些时日而已。
洛樱颤抖着手朝那半截身躯伸过去,手指触到了冰凉断裂的手腕。
【神通——青帝长生引】
她在心底拼命呼喊着神通。
庞大的生机从指尖倾注进对方的经脉中,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顶阶复苏法门。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神魂还未完全散去,她就能把人拉回来。
青绿色光点在粘稠暗红的血肉中跃动生长,断裂的肉芽相互摩擦,白骨生出新的轮廓。
但还没等这伤口愈合三分之一。
那些被她注入体内的灵力便像是失去了依仗的无根浮萍,砰地一下全部溃散。
新生的皮肉发黑脱落,修补了一半的躯体彻底变成一块毫无生气的肉块。
洛樱僵在原地。
她现在才意识到,这里倒着的所有尸体都被磨灭了神魂。
他们的神识与全数生机都被横蛮的法则彻彻底底地抹消了干净,这种死法,连转世重修入轮回的指望都没有。
洛樱收回沾着碎肉泥的左手,浑身发软。
这种无解的力量根本就不是现在的她可以阻挡的。
就算她把自己目前获得的所有神通发挥到极致,拿着朔师兄的那把刀冲上去,结果也只会是这些碎肉断骨中的一员。
不能赢的。
打不过的。
退缩的想法在脑海中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
自己保护不了青云宗的弟子,也保护不了天下人,她根本就做不到接下这么重的担子。
明明早在那日,她亲手杀死聂予黎后就已经濒临崩溃了,独自在清溪谷跪了一天一夜。
若不是念及宗门,不是念及自己还相识的存在,她或许不会再站起来。
现在,宗门内的弟子死了大半,苏前辈生死不知……
她还剩下什么?
这方天地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就因为她是所谓的天命之人吗!
就在洛樱瘫坐在血泊中恍惚时,一道沉稳的脚步从不远处的废墟里传出来。
那声音并不大,每踩下一步,洛樱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拽住往下拖了寸许。
视野里,在纷飞着带着腥气飞灰的破砖烂瓦之后。
断了左臂的男人拖着把滴血的长剑,踩过几具断成两截的尸体。
粗布青衫因为刚才的杀戮溅上了星星点点的猩红暗斑。
他的大半张侧脸依旧毫无表情。
男人停下脚步,清冷的眸子越过满地死尸烂肉。
视线穿透飘散的尘埃,径直对上跪坐在十几步开外的洛樱。
他淡淡开口。
“洛樱,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