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总愣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高总抬眼看向身前面色紧绷的康团,语气沉重又急促。
“别纠结无关紧要的问题了,现在立刻带上你的铁拳团全员出动。”
“抓紧时间转移区域内三十多万尚未被病毒感染的普通民众,动作再慢一点,所有人都要被困死在这里,一切就真的来不及了。”
“三十万鲜活的人命,容不得我们半点拖沓。”
康团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直到此刻,他依旧一头雾水,根本不清楚,东海市区到底发生了何等恐怖的变故。
“高总,现在是什么情况?其他人呢?”
康团往前踏出半步,嗓音带着一丝焦躁,目光死死锁定高总。
高总长叹一口气,眉宇间裹挟着化不开的阴霾。
“你想知道现状?那我就直白告诉你。”
“第一次生化危机席卷东海的时候,丧生的民众数量,定格在三十万。”
“而现在局势彻底失控,病毒扩散速度远超我们的预估,感染人数已经暴涨至三十多万。”
“这六十多万人里,足足一半的人已经彻底被病毒侵蚀,沦为失去自主意识的感染者。”
康团心脏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胸腔内瞬间涌上一股无名怒火。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
“剩下那三十万还处于感染初期、尚且保留自我意识的民众,上面打算直接放弃,是吗?”
高总沉默不语,只是微微颔首。
这个无声的答复,比任何刻薄的话语都要让人窒息。
站在一旁的何志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他伸手轻轻按住情绪即将失控的康团的肩膀,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
“康团,你先冷静一点,别被情绪冲昏头脑。”
康团直接甩开了何志军的手,低吼起来。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们只是刚刚被病毒感染,肉身尚且完好,思维也还清醒,并不是已经彻底殒命的死人!”
“凭什么连尝试救援、隔离治疗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要放弃整整三十万人?”
何志军面色苦涩,眼底满是无奈。
“我明白你的想法,也理解你的愤怒,但你必须认清现实。”
“这款变异生化病毒的传染性极其离谱,传播途径覆盖体液、空气两大渠道。”
“但凡有人被病毒侵染,短则三五分钟,最长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就会彻底泯灭人性,变异成嗜血的丧尸。”
“一旦这批初期感染者彻底异变,内部丧尸潮叠加灰雾磁场的加持,病毒会呈几何倍数向外扩散,到时候整个东海,没有任何人能够独善其身。”
康团根本无法认同这套冰冷的处置方案。
他眉头死死皱起,语气强硬无比。
“病毒扩散,我们就搭建封闭式隔离防线!调配专属医疗团队全天候监测感染者状态!”
“集结所有作战部队,划分安全区域,把所有民众统一转移管控。”
“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解决办法?”
“放弃三十万活人,这种命令,我铁拳团绝对不会执行。”
高总听到这番话,疲惫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力。
“康团,你还是太理想化了,现在的东海,已经没有条件支撑你这套方案。”
“我给你一个最简单的建议,亲自走去外面,亲眼看一看当下的局势。”
“等你亲眼见识过失控的现状之后,再来和我争论对错。”
他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陡然压低。
“我直白告诉你,眼下这场生化动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区域灾难。”
“这大概率就是第三次大范围战乱的导火索,生化武器一旦彻底普及,后果没人能够承担。”
“东海外围所有通讯线路全部被不明磁场切断,我们既无法向外传递详细情报,也接收不到外部的支援信号。”
“总部已经连续下发几道加急指令,勒令我们所有驻守人员、作战部队即刻撤出危险区域。”
“赤卫已经在全速赶来的路上,他们抵达之后,就会正式启动断尾计划。”
康团听完所有话语,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低声爆了一句粗口。
“不管上面下达什么指令,不管赤卫那边打算搞什么花样。”
康团双拳死死攥紧,眼底满是执拗。
“我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三十万无辜民众,被当成弃子随意舍弃。”
“当初我能顶住所有压力,不放弃身陷非议的小萝卜头。”
“今天我照样能想办法,护住东海这三十万还活着的民众。”
康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咆哮的执拗,响彻四周。
然而,这份慷慨激昂的怒吼,并没有换来任何人的回应。
所有人全都各司其职,低头忙碌着手头的紧急工作,调试设备、整理撤离名单、对接各小队负责人。
他们都清楚断尾计划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
没人愿意,也没人敢违抗上面的指令,更不想白白葬送自己手下士兵的性命。
康团看着眼前这群麻木漠然的同僚,心底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也不再多余争辩。
他松开紧绷的拳头,深吸一口混杂着灰尘与消毒水气味的空气,转身径直朝着街道走去。
既然口头争辩毫无意义,那他就亲自去看看,亲自去见证这个已经濒临崩坏的东海。
若是局势尚有一丝转机,就算违抗所有指令,他也要强行救下那三十万民众。
康团走在街道上,喧嚣刺耳的乱象瞬间扑面而来,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刺耳的丧尸嘶吼声、民众绝望的哭喊声、枪械开火的爆裂声、建筑物坍塌的轰鸣声,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幅人间炼狱的画面。
曾经繁华热闹的东海主干道,此刻早已面目全非。
平整的路面布满裂痕,散落着碎石、废弃车辆、破碎的杂物,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浸染路面,放眼望去触目惊心。
道路两旁的商铺卷帘门尽数损毁,橱窗玻璃碎裂一地,随处可见四散奔逃的民众,以及步履蹒跚、漫无目的游荡的感染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两种刺鼻的气味交融,吸入鼻腔之内,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街道上的作战部队划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很好区分。
身着墨绿色制式作战服的,是原本驻守东海的本土部队。
这群士兵还在拼尽全力疏散民众,阻拦暴走的感染者。
而另一批配备高阶制式枪械的士兵,正是赤卫队员。
和本土部队的温情截然不同,赤卫士兵行事风格冷酷到极致,对待所有疑似感染者,从来不会进行甄别排查,直接采取最简单粗暴的灭杀方式。
不少本土士兵试图上前交涉劝阻,最后都被赤卫士兵冷漠驱赶。
双方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光是视线扫过的范围内,康团就已经看到不下十起赤卫士兵私自射杀初期感染者的场面。
底层民众惊恐的哀嚎,士兵冷漠的呵斥,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康团的神经。
他双脚稳稳踩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目光缓缓扫视四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窒息感席卷全身。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突兀的枪响,骤然在左侧街角响起。
砰!
清脆的枪声穿透嘈杂的人声,瞬间吸引了康团所有的注意力。
他下意识转动脖颈,目光聚焦在不远处的街角位置,整个人的脚步当场定格在原地。
那是一处偏僻的小巷角落,墙体布满斑驳的弹孔与暗红色血渍,位置隐蔽,本不该成为冲突爆发点。
一名浑身皮肤泛红、四肢僵硬摇晃的成年男人感染者,还保留着一丝微弱的人类意识,蜷缩在墙角处低声喘息。
从对方的状态不难判断,男人仅仅处于感染初期,距离彻底异变成为丧尸,还有一小段缓冲时间。
可不等这名感染者做出任何举动,两名赤卫士兵快步上前,直接无视对方眼底的哀求,举起手中制式步枪,没有任何警告,直接扣动扳机。
滚烫的子弹精准命中感染者的胸口,强劲的冲击力直接将其掀翻在地。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墙角的地面。
这名可怜的感染者抽搐了两下身体,彻底失去了生命体征,倒在血泊之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人给这名感染者辩解、求救的机会。
下一秒,一道稚嫩又凄厉的童声,撕破周遭嘈杂的氛围。
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男孩,从巷子深处疯了一样冲出来。
他单薄的身子踉跄不已,直接扑到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旁。
男孩双膝重重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稚嫩的手掌轻轻触碰男人冰冷的脸颊,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小巷。
“爸爸!你们为什么要杀我爸爸!”
孩童悲愤的质问,字字句句都砸在周围围观民众与士兵的心上。
周遭短暂陷入片刻的安静,原本奔逃的民众纷纷驻足,看向那两名赤卫士兵的眼神里,夹杂着愤怒与忌惮。
两名赤卫士兵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与动容,仿佛刚才杀掉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一旁两名身穿绿色制服的士兵于心不忍,连忙快步上前,弯腰想要将失控的小男孩拉离危险区域。
其中一名年轻士兵语气带着无奈与心疼,耐心对着小男孩劝解。
“小朋友,别过去了,听哥哥的话,赶紧跟我们离开这里。”
“你的父亲已经被生化病毒感染了,继续靠近他,你也会沾染病毒,到时候连你也会出事。”
另一名年长一些的士兵,看着旁边态度冷漠的赤卫士兵,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我们现在还能护着你,但那些赤卫的人根本不讲任何情面。”
“在他们眼里,所有感染者、接触过感染者的人,全部都在清除名单之内,你再执意靠近,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自己。”
小男孩死死咬着嘴唇,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通红的眼眸里蓄满泪水,骨子里的执拗远超同龄人。
他用力甩开两名士兵束缚自己的手,哭声嘶哑,语气偏执又决绝。
“我不怕病毒,我也不怕死。”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爸爸。”
话音落下,小男孩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手脚并用地趴在地面,奋力朝着血泊中的父亲爬去。
那副绝望又执拗的模样,让在场不少成年人都暗自红了眼眶。
所有人都以为赤卫士兵会就此作罢,放过这个无辜的孩子。
可谁也没想到,不远处那名刚刚开枪射杀男孩父亲的赤卫士兵,面无表情地转动枪口,黑洞洞的枪膛直接对准了尚且年幼的小男孩。
周围民众瞬间发出一阵惊呼,本土士兵脸色大变,刚想要上前阻拦。
砰……
冰冷的枪声再度响起,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狂奔的小男孩动作骤然停滞,小小的身躯软软倒在血泊之中。
临死之前,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朝着自己父亲的方向伸出稚嫩的小手。
康团双脚如同灌了千斤铅块,死死定格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顺着硬朗的脸颊缓缓下坠,砸在布满灰尘的衣领之上。
他望着街角处两两相依、倒在血泊里的父子二人,胸腔内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非人间?
为什么好好的东海,会变成如今这副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