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喧嚣散尽,暮色一寸寸压落整座上海滩。
白天那场轰动全城的刺杀,传遍大街小巷。特高科命令全城戒严,关卡封锁、街巷排查、军警巡街,整座沦陷城市都陷在紧绷、压抑的氛围里。
沐家洋楼表面看着安静,内里却浸满化不开的悲伤。
两位老人从白天听闻噩耗开始,便一直哭到现在。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他们一遍遍念叨着沐萍的名字,想着她是因为特高科才会落得惨死街头的下场,心里又疼又悔,只恨从前没能多拦着她。
家里的佣人、值守的护卫,全都低眉敛目,不敢高声说话,人人沉浸在哀伤之中。
楼上,简思萱陪着外公外婆,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似悲伤到难以言语,实则却是在陪着一家人演完这场送别“亡人”的大戏。
整座洋楼上下,所有人都以为沐萍已经死在了枪火与爆炸里。
躲在庭院角落小木屋里的沐萍,却对外界的一切悲伤和动荡,一无所知。
木屋狭小、闭塞、避光,四面都是厚实木板,还摆放了一堆农具,从清晨换身藏身至此,沐萍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
白日里巷口的枪响、手雷爆炸的轰鸣、后续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全城戒严的躁动,传到木屋里只剩几缕模糊的闷响,分辨不出具体动静。
屋内没有灯,只有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庭院微光。
沐萍坐在角落的木凳上,一整天她都不言不动,心绪却格外平静。
整整一个月的步步为营、刀尖隐忍,就是为了今天的彻底了结。
她坐在昏暗寂静的木屋里,心里没有半分侥幸狂喜,只有一种熬尽风霜、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安稳。
潜伏敌巢数年,日日如履薄冰,夜夜枕戈待旦,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分寸,每一个动作都要掩藏本心,每一次对峙都要赌上性命。
如今终于熬到尽头,终于可以摆脱虎狼环伺的特务机关。
天色从微亮到正午,从午后到黄昏,最后彻底沉黑。
屋外庭院彻底安静下来,街上的排查风声也渐渐趋于平稳,白天里最紧绷、最容易露破绽的时刻,已然彻底过去。
夜色深沉,星月隐没。
木屋门外,传来一声咳嗽声,是薛斌的声音,沐萍瞬间回神,慢慢站起身。
门被从外推开,薛斌一身深色劲装。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神情,只压低声音:“小姐,天黑透了,外面风声稳住了,全城搜查进入常态巡逻,先生吩咐我现在带您转移去地下室,那里比较安全。”
沐萍点头,神色平静:“辛苦你了。”
薛斌在前引路,两人避开庭院内值守的佣人,沿着花坛阴影,围墙暗处悄无声息穿行。
沐家洋楼灯火昏暗,主楼只留几盏悲寂的夜灯亮着,无人察觉庭院阴影里的动静,无人知晓本该死亡的的沐萍,正安然无恙踏过自家庭院。
很快,两人抵达主楼后侧的隐秘地下室入口,入口藏在储物库房深处,十分隐蔽,平时很少有人来,是沐家早年扩建的应急密室,只有家人知道,外人无从知晓,更不会被日本人发现。
薛斌移开遮挡柜体,打开暗门,带着沐萍走下阶梯。
地下室内还算整洁,通风良好,桌椅被褥一应俱全,日常起居也不会受到影响,是稳妥的临时藏身处。
“您先在这里歇息,先生安顿好二老,晚点会过来见您。”薛斌说完,躬身离开,重新关好暗门、归位遮挡木柜,不留半点痕迹。
地下室彻底安静下来。
沐萍站在灯下,看着还算干净的小屋,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睡意,静静坐在桌前,心里翻涌着这些年潜伏路上的一幕幕过往,等着沐尧的到来。
主楼卧室。
沐尧整整一个傍晚,都在耐心安抚悲痛过度的父母。
两位老人找你见到“沐萍”的尸体后,直接哭到双眼红肿,反反复复自责,反反复复惋惜,一次次念叨着沐萍从小到大的模样,责怪自己从前太过放任,没能护住沐萍,让她落得如此惨烈的结局。
沐尧一直陪在身边,和简思萱轮流宽慰,耐心疏导,陪着老人难过,陪着老人追忆,一点点平复两位老人的悲痛。
“爸妈,人死不能复生。阿萍也回不来了,你们身体要紧,千万不要伤了自己。往后家里还有我,还有思萱、遂安,我会好好孝顺你们。”
他一遍遍地安抚、开导,替父母擦去泪水,陪着他们静坐安神。
直到深夜两点多,二老心力耗尽,在反复的宽慰之下,终于疲惫闭眼,沉沉睡去。
确认父母睡熟后,沐尧替他们掖好被角,这才带着外甥女离开卧室。
在离开卧室后,他的脸上瞬间褪去了白日在外的暴怒悲愤,也褪去了安抚家人的温柔隐忍,眉眼间只剩深沉沉静。
整座洋楼彻底沉寂,佣人皆已安睡,除了他们舅甥两人外,再无半点人声。
两人穿过幽暗廊道,走到后院库房,移开柜体,打开暗门,走入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一步步往下,隔绝了楼上的悲伤假象,隔绝了外界的满城风雨。
地下室灯火柔和,暖而安静。
简思萱没有马上下去,而是听沐尧的安排暂时等在楼梯口,她知道,今晚是沐尧和沐萍坦白的时候。
沐尧走下楼梯,看见在灯下静坐的沐萍,目光瞬间变得温柔。
这场持续数年的潜伏棋局,终于在今夜,真正落幕。
“怎么还没睡?”沐尧走到桌前坐下,语气温和,是独属于兄长的、卸下所有伪装的真实温柔。
沐萍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疲惫,也带着彻底释然的笑意:“心里静不下来,想等等你,好好说说话。”
这是这么多年来,兄妹二人第一次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用猜忌演戏地坐在一起,交心闲谈。
过往数年,人前兄妹温和,人后各自藏秘、各自潜伏,一人军统、一人中统,双线孤身作战。
今晚,终于可以彻底放下所有负担。
沐尧点头,轻声应道:“也好,我们兄妹,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