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母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过她未受伤的手背,语气满是恳切与规劝:“阿萍,听妈的话,这份差事,我们不做了。”
“不过几天,两次枪林弹雨受伤,次次都是要命的祸事。你在特高科上班,妈日日在家为你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我们沐家不愁吃穿,有家业有安稳日子,没必要拿着性命换一份差事。等你伤好,就递交辞呈,安安稳稳回家,再也不掺和这些凶险差事。”
沐父也适时开口,语气沉稳:“你母亲说得没错。官场刀光剑影,人心叵测,日日身处险境。与其在夹缝里步步惊心,不如归家安居,安稳度日。”
二位老人的话语朴实真切,句句都是为人父母最纯粹的心疼与期许。
他们看不懂卧底棋局,只看懂自己的女儿,日日游走在生死边缘,受尽伤痛。
一旁的简思萱也跟着轻声附和:“姨母,太危险了。不如听外公外婆的,这样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年幼的简遂安什么都不懂,反复念叨着让姨母回家,软糯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在病房里,冲淡了病房的清冷死寂,满是阖家温情。
沐萍听着家人的规劝,眼底掠过一丝酸涩,却只能温柔安抚。
她不能解释,更不能吐露分毫真相,无法告知家人自己身负的潜伏使命,也无法言说这两场刺杀皆是定好的假死棋局。
她只能顺着家人的心意,轻轻点头,温声应道:“我知道爸妈担心我,这次伤势凶险,我也着实后怕。等伤势痊愈,我会好好思量后续的事,不让家里人再为我牵挂忧心。”
温柔的退让,妥帖的应答,安抚了所有人的情绪。
病房外楼道的便衣密探,贴着墙壁监听,入耳皆是温情家常,无半句异常对话,心底的戒备渐渐松懈,只当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家人探视。
沐尧全程立在窗边,全程安静,不言不语。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心疼与笃定。
这段时间以来,他看着她一次次刀尖之上周旋自保,独自背负所有秘密与凶险,孤身潜伏敌巢,无人可依,无人可诉,心底五味杂陈。
待一家人闲话数个小时,日光渐渐西斜,探视时间已然不短。
沐尧终于开口,语气温和稳妥:“爸妈,时候不早了,安安年纪小,经不起病房久坐沉闷,思萱也该回去温习功课。阿萍需要静养,人多嘈杂反倒扰她休息,你们先回家休息吧。”
他的话说得周全合理,没有人反驳。
沐母虽满心不舍,却也知晓养病需要安静,只得再三叮嘱沐萍好好休养,万事放宽心。
两位老人牵着懵懂的简遂安,简思萱在离开前最后叮嘱沐萍好好养伤,一行人这才有序退出病房,随手带上房门。
喧闹尽数褪去,病房瞬间恢复安静。
木门隔绝了外界视线,偌大的病房,只剩下沐尧与沐萍兄妹二人。
窗外风声轻浅,屋内寂静无声,只剩仪器细微的滴答声。
沐尧从窗边走到病床边,俯身低下身体,贴近沐萍耳畔,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阿萍,不用怕,我会帮助你平安离开上海,父母那边我也会照顾好。”
听着沐尧的话,沐萍眸光微动,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眼底的诧异清晰可见。
不等她开口,沐尧重新直起了腰杆,朗声道:“阿萍,你好好休息养伤,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说完这句话,沐尧替她掖好被角,不再久留,直接转身离开病房。
只是,他在沐萍耳边留下的那句话,已经在沐萍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沐尧说会帮助她离开上海,还会照顾好父母。
也就说是沐尧知道她假死离开上海的计划,她的“假死计划”是由军统的“零号”全权统筹负责,难道说……沐尧就是传闻中军统隐匿在上海的神秘零号?
沐萍靠在床头,浑身僵住,眼底的诧异久久不散,心口剧烈起伏,连带着腿上未愈的枪伤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她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刚才沐尧贴近耳畔的低语里藏着颠覆她数年认知的秘密,一遍遍在心底回荡。
从她向青禾上报假死计划、重庆连夜批复、下达军统刺杀密令开始,整套布局高度机密,双线隔绝、并不互通。
她从未向家人吐露半分潜伏身份,从未提及寒梅代号,从未透露过半分脱身计划。
沐尧却精准说出了送她平安离开上海、照顾父母这两个核心落点。
这根本不是巧合。
沐萍眼底情绪翻涌,无数尘封的细节、过往的疑点,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在一瞬之间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数年潜伏,她藏起自己中统寒梅的身份,孤身行走刀尖,以为自己是沪上孤军奋战的独棋。
却从不知,她的兄长亦藏锋于市,以商人身份为掩护,是隐匿在沦陷区最深的顶级潜伏者。
兄妹二人,一军统,一中统。
一商隐于市井,一职隐于敌巢。
同处一座危城,同担家国重任,彼此隐瞒,彼此守护,各自浴血前行。
巨大的震惊过后,接踵而至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释然。
原来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沐尧以零号的身份接下任务,默默为她筹谋后路、布下生路。
沐萍闭上眼,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余下满心温热的安稳。
此刻,她所有的忐忑尽数落地,所有的顾虑尽数消解。
有兄长坐镇执棋,这盘棋,从落子之初,便注定不会输。
窗外晚风轻轻吹动窗帘,细碎天光落在洁白被面上,温柔静谧。
屋外楼道,渡边安排的便衣依旧定点监视,耐心监听病房动静,却只当屋内的沐萍独自静养,毫无异常。
无人知晓,就在刚才,在这间安静的病房之内,一场横跨中统军统双线、蛰伏数年的隐秘,已然揭晓。
沐萍睁开眼眸,眼底情绪全部褪去,只剩沉静与笃定。
最后的第三次终极刺杀,不再是未知的凶险赌局,而是兄长亲手为她铺就的脱身归途。
她只需安心养伤,静待终局。
待枪伤渐愈,待风声最盛之时,她便配合完成最后一场绝杀,以沐萍之名“身死落幕”,褪去敌巢枷锁,摆脱日方所有猜忌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