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外甥女纯真乖巧的脸庞，看着外甥女眼底纯粹的担忧，她透过面前的外甥女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心中的愧疚与痛苦愈发浓烈。
她的女儿就是在南京城里失踪的，不知死活，但多半是已经死了。
南京大屠杀前，她还能有几分念想，可在南京大屠杀后，她连最后的念想都没有了，此前沐尧说遇到了相似的人，结果还是一场空。
她只能将所有对女儿的寄托都放在外甥女身上。
良久，沐萍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我没事，歇一歇就好了。思萱，等过几天，我的公务忙完，货船的事也解决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紫金山玩，去看满山的秋景，去爬山野炊，好不好？”
简思萱看着沐萍强装的平静，虽不知道沐萍到底经历了什么，却也明白她的有难言之隐。
她乖巧地点点头，露出一抹甜甜的笑意，用力握住沐萍的手：“好，过几天我们一起去玩。”
沐萍轻轻点头，嘴角勾起笑容，眼底却依旧盛满了化不开的沉重。
客房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作响，两人相互陪伴着彼此。
天色微亮，南京城还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刺骨的秋风裹挟着寒意，钻进每一处缝隙。
沐萍几乎一夜未眠，眼底的疲惫感愈发浓重，简单洗漱过后，她换上一身素色衣衫，脸上也刻意用妆容遮掩住疲惫与憔悴，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
刚走出酒店，昨日日军女特务早已在外等候，面无表情地站在客栈门口，见她出来，只是打开汽车的车门，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沐萍沉默地坐上车，一想到今天要旁观审讯，她的心就沉甸甸的。
她清楚，等待她的，将是残酷的场面，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踏入这座人间炼狱。
日军审讯处依旧戒备森严，高墙耸立，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只余下院内弥漫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还未走进审讯大厅，便已听见凄厉的惨叫声、皮鞭抽打声、日军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又恐怖，听得人头皮发麻。
带领她的女特务推开审讯室大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汗臭味扑面而来，瞬间充斥鼻腔，沐萍下意识捂住口鼻。
审讯室内灯火昏暗，刑具林立，冰冷的铁椅上，绑着一名年轻的军统特工，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背上、手臂上布满狰狞的伤口，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刺眼的血洼。
几名日军宪兵手持皮鞭，正凶狠地施暴，每一次抽打，都伴随着特工痛苦的嘶吼，可即便浑身是伤，他依旧紧咬牙关，没有吐露半个字，眼神里满是不屈与愤恨。
坐在主位上的，是日军特高科南京负责人藤冈方正，他面容阴鸷，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刑讯场面，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见沐萍站在门口，藤冈方正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地招手：“沐主任，过来坐，不必拘谨，好好看看，这就是对抗大日本帝国的下场。”
沐萍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全程不敢直视审讯场面，可那些凄厉的惨叫、刺耳的刑具声响，却源源不断地钻进耳朵。
她看着那名年轻特工被被鞭打，看着他一次次痛晕过去，又被日军用冷水泼醒，看着他即便奄奄一息，依旧怒视着日军，不肯屈服，内心的煎熬与痛苦达到了极点。
她也是中国人，看着同胞遭受如此酷刑，看着抗日志士被如此摧残，她却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甚至还要被迫成为日方的旁观者，这份无力与愧疚，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刑讯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那名军统特工最终力竭而亡，始终没有吐露任何情报。
日军宪兵随意地将尸体拖走，清理着地面的血迹，动作熟练而冷漠，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垃圾。
审讯结束，审讯室内的血腥味依旧浓重，藤冈方正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转头看向身旁看着略有些僵硬、脸色惨白的沐萍，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恐惧与惊吓。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缓步走到沐萍面前，缓缓开口：“沐主任，我知道，身为文职人员，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难免会受到惊吓。但是，你要记住，往后这样的情况，只会多不会少。”
藤冈方正眼神锐利，直直盯着沐萍，字字诛心，“清剿重庆方面的地下势力，是接下来的核心任务，刑讯、处决，都是家常便饭，你必须尽快习惯，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他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赤裸裸的警告，提醒沐萍，乖乖接受这一切的残酷与血腥。
沐萍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应道：“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藤冈方正满意地点点头，见沐萍依旧神色惶恐，又开口说道，“今日你初次旁观，想必受了不小的惊吓，我已经安排下去，今晚在南京最顶级的和嘉酒楼设宴，为你压惊，也算给你接风。”
沐萍立刻回过神来，她此刻满心都是煎熬与痛苦，只想安静地独自消化这份痛苦，此刻与藤冈方正同桌吃饭，对她而言根本是一种折磨。
沐萍连忙躬身婉拒：“多谢藤冈长官好意，只是我外甥女也在南京，年纪尚小，把她留在酒店我放心不下，今晚的宴席，我就不去了，还请长官见谅。”
藤冈方正脸色微沉，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语气强硬：“既然是你的外甥女，一同前来便是，正好带她一起见识见识，傍晚我会派人来接你们，准时赴宴即可。”
话音落下，不等沐萍再次开口，藤冈方正直接转身离开，只留下沐萍独自一人，站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审讯室内。
夕阳渐渐西斜，阴霾再次笼罩南京城，一场被迫参与的宴席，即将拉开帷幕，而沐萍的煎熬，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