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个清晨，江风卷着湿冷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城市，街头巷尾依旧弥漫着王天木刺汪案、医院暗杀未遂事件留下的紧绷气息，76号的特务依旧在大街小巷横行，日伪的管控愈发严苛，整座沪上城，都处在风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趁着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停靠在苏州河的码头上。
船身低矮，混在无数货运船只之中，毫不起眼。
船板轻响，一道身着粗布长衫、头戴毡帽、面容普通的男子缓步走下船，他将自己伪装成最寻常的学者，低头快步，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此人，正是军统局本部特派、即将接管上海站的新任站长，陈恭澍。
他此次赴沪，避开了所有日伪严密把控的陆路、水路要道，辗转多地，乔装改扮，历经数日艰险，才终于秘密抵达上海。
上海早已不是从前的上海。
王天木失踪、反手刺杀汪精卫、76号全城疯狂搜捕无果，紧接着军统深夜在仁济医院刺杀陈璧君后，76号、梅机关在上海展开了无差别的搜查，导致上海军统残存力量元气大伤，站点混乱、人心涣散、情报断层、联络中断。
昔日庞大严密的军统上海谍网，早已残破不堪，群龙无首，岌岌可危。
戴笠焦急万分，再三催促陈恭澍火速抵沪收拾残局，查清王天木始末，稳住军统在华东的根基。
陈恭澍按照事先约定的隐秘暗号，辗转多处偏僻接头点，终于在法租界一处无人问津的破旧米行，与军统上海残余核心人员顺利汇合。
屋内，几名幸存的军统组员面色憔悴，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惶惑，自医院暗杀行动惨败后，76号号和梅机关的无差别熟捕，军统又有不少弟兄被捕，他们整日东躲西藏，如同惊弓之鸟。
在见到新站长陈恭澍现身，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燃起希望。
“属下参见陈站长！”
陈恭澍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眼神锐利地扫视过屋内每一个人。
他的语气冷硬，没有丝毫多余客套：“从今日起，军统上海站所有事务，由我全权接管，所有人，一律听从调度，违者，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本就慌乱的众人，瞬间安定下来。
不等落座，陈恭澍便直奔主题，目光落在锄奸队负责人陈默和林若云身上，开口问道：“医院暗杀陈璧君一事，从头到尾，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全部报来。”
提及此事，屋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林若云不敢有丝毫隐瞒，当即缓缓诉说整场行动的来龙去脉。
从零号突然下发刺杀陈璧君密令，众人心存疑虑却不能违抗，毕竟新站长未到任之前，上海所有军统力量一律听从零号调度。
再到深夜潜入医院、走廊遭遇岗哨、意外提前交火、遭遇76号重兵围剿、外围队员伏击掩护撤退。
最后撤退，此后零号虽未曾露面，但提供了不少军火和药品，甚至考虑到潜伏中的资金问题等等，所有细节，毫无隐瞒。
陈恭澍在破旧的木椅上，神色平静，一言不发，静静听着汇报，唯有眼底的神色，随着叙述，一点点变得愈发阴沉、凝重。
待林若云汇报完毕，屋内陷入死寂，陈恭澍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零号下达指令时，除了强制你们执行，没有提供任何医院布防详情、撤退路线、接应方案，甚至没有露面指挥，对吗？”
“是，站长。”一旁锄奸队的组员连忙点头。
陈恭澍闻言，眉头紧紧锁起，陷入沉思。
他在军统混迹多年，经手无数暗杀、谍报行动，行事向来缜密周全，每一次行动，必定提前部署详尽情报、规划进退路线、安排多重接应，力求万无一失。
而此次医院暗杀行动，零号作为上海军统最高潜伏负责人，不可能不知晓陈璧君身边防卫森严，却直接下达让锄奸指令。
指令仓促下达，毫无周密部署，不提供核心情报，全程隐身幕后，既不指挥也不接应，任由行动小组孤军奋战。
这哪里是锄奸行动，分明是将手下组员，推入提前危险之中。
“当晚，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参与？”陈恭澍再次发问，眼神锐利如鹰。
陈默一愣，随即回想片刻，连忙回道：“有！当时在病房内，有另一伙不明势力，与76号、保镖缠斗，我们并没有直接面对面，我推算对方是共产党的人。”
这话一出，陈恭澍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
零号在上海潜伏的时间比任何一名军统成员都久，此次锄奸却与共产党不谋而合，是巧合？还是其他？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将近期上海发生的所有事件，逐一串联起来，反复推敲。
先是王天木，这位曾经的军统上海站站长，在被捕一个月后离奇被76号释放，戴老板认定叛变投敌，下达锄奸令，不等锄奸行动开始，王天木便失踪，随后更是在76号门前，悍然刺杀汪精卫，再然后便彻底人间蒸发，杳无音信，全程疑点重重。
紧接着，重庆方面暂停追杀王天木，催促他尽快赴沪，要求彻查真相。
再到零号突然发布暗杀陈璧君的命令，不惜牺牲军统精锐，全然不顾大局，行事违背常理。
更别说，暗杀陈璧君，共产党还掺和了一脚。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实则环环相扣。
陈恭澍行事本就多疑缜密，从不轻信任何表象，此刻将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一个大胆却又合理的猜测，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零号不止和王天木有联系，更和共产党有联系。
想到这里，陈恭澍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必须查清此事，无论是身份不明的零号，还是离奇失踪的王天木，二者之间的隐秘关联，他都要彻查到底。
当即，陈恭澍不再迟疑，迅速做出部署。
一方面，他立刻命人取来电台，亲自拟写密电，发往重庆军统局本部。
密电之中，他详细汇报上海站当前残局、医院暗杀行动的所有疑点，直言零号行事诡异、疑点重重，要求总部批准，约见“零号”当面对峙，核验身份，质询行动原委。
另一方面，他加大对王天木的搜寻力度，调动上海所有军统潜伏眼线、暗线人马，全城排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同时，他下令重整军统残余人员，收拢失散组员，严格管控人员动向，避免被76号和日本人渗透。
密电发出，眼线四散，一场针对零号与王天木的暗中调查，在陈恭澍的部署下，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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