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疼了一夜,断裂的双腿处虽敷了草药,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却丝毫未减,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如同刀割。
直到凌晨时分,或许是痛到了极致,或许是心神俱疲,他才在昏沉中勉强睡去,眉宇间却依旧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睡梦中也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
“吱呀——”
偏院的门被轻轻推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区景和吴巨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
区景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床榻上的司马懿身上。
吴巨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司马师和司马昭,又迅速移开。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是二人,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区将军,吴将军。”
区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径直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沉睡中的司马懿。
他的目光在司马懿被夹板固定、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双腿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化为冰冷的漠然。
“哼,老东西倒是睡得安稳。”区景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将司马懿惊醒。
司马懿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当看清眼前的区景和吴巨时,他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仇恨和警惕。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又布满了冷汗。
“父亲!”司马师和司马昭连忙上前扶住他,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愤怒。
“区景!吴巨!”司马懿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来看我笑话吗?”
区景嗤笑一声,蹲下身,与司马懿平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笑话?司马公何出此言?我们是来看看‘陛下’的伤势如何了。毕竟,您现在可是我们交州的‘主心骨’啊,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他特意加重了“陛下”和“主心骨”几个字,充满了讽刺意味。
吴巨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捻着胡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司马懿死死盯着区景,胸口剧烈起伏,若不是双腿无法动弹,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眼前这个断他双腿的仇人撕碎。
“主心骨?”他冷笑,“一个双腿被断的废人,能当什么主心骨?你们二人,不就是想把我当成傀儡,利用我的名号来号令那些世家大族吗?”
区景脸上的笑容一敛,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司马懿,你倒是聪明。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识相点,就乖乖配合我们,否则,你和你的两个宝贝儿子,日子只会更难过!”
“你敢!”司马昭怒喝一声,挡在父亲身前,“我父亲乃是大晋皇帝,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迟早会遭报应的!”
“报应?”区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现在是谁在遭报应?是你们父子!是你们这些从洛阳逃出来的丧家之犬!司马昭,你最好认清现实,你们现在的命,捏在我们手里!”
司马师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现在硬碰硬没有任何好处,只能隐忍。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吴巨,拱手道:
“吴将军,我父子三人如今已是阶下囚,任凭你们处置。只是我父亲伤势严重,还望二位将军能念在往日些许情分上,给予一些必要的照料,我兄弟二人感激不尽。”
他试图从吴巨这里找到一丝突破口,毕竟吴巨之前与他们并无深仇大恨,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吴巨闻言,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司马师,不是我等不念旧情,实在是……如今形势所迫。你们安心听我的,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抚,但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司马懿冷冷地看着吴巨:“吴巨,区景,两位将军还是说出今日的来意吧。”
区景直起身,负手而立,脸上那嘲讽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
“陛下倒是痛快。实不相瞒,我们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吴巨也上前一步,接口道:
“诸葛亮率领大军,已兵临城下。交州危在旦夕,我与区将军虽想尽力抵抗,奈何汉军势大,城中将士人心惶惶,世家大族亦是各怀心思,长此以往,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一声:
“哦?城破在即?那献出我父子头颅,成全尔等富贵不是正好?”
区景笑着摆了摆手:
“陛下所言甚是,然一仗不打,可跟大汉要不上价码来,你若是带领我们抗住诸葛亮十余日,那诸葛亮定然会给我世家以重利。”
司马懿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这二人打的是这般算盘,想拿自己父子当筹码,在诸葛亮面前讨价还价。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声音冰冷:
“所以你们断我双腿,软禁我父子,就是想逼我帮你们守城,给你们做挡箭牌?”
区景坦然承认:
“只要能撑上十几天,我们和诸葛亮谈好了条件,我们便会砍下陛下头颅,换得富贵,不过陛下放心,我等也不是绝情之人。”
“我等会在献城之前,给两位皇子打开城门,放他们二人一条生路,这笔买卖够有诚意的吧?”
司马师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区景怒声道:
“你们好狠的心肠!竟然要拿我父亲的性命去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区景摊了摊手,语气淡漠:“成大事者,本就该有取舍,司马懿换我们交州上下安然无恙,怎么看都是一笔不亏的买卖。”
司马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怒已经尽数沉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我若不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