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扯,你这个头能有多少肉?蒙谁呢?”

    “谁家肉粽里面没肉没蛋黄?”

    “别在这丢人现眼。”

    宋一凤咬着嘴唇,转身挤出人群。

    宋香兰推着自行车从人群外面经过。

    她看见了全过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

    “三姑奶奶。”

    宋香兰没回头。

    “三姑奶奶,等一下,我是宋强的大闺女一凤。”

    脚步声追上来了。

    宋一凤跑到宋香兰前面,她脸上还挂着委屈,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篮子歪在胳膊上,里头的粽子挤到了一边。

    “三姑奶奶,我是一凤啊。您还记得我吗?”

    宋香兰停下来,看着她。

    这丫头跟上次见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棉袄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脚上穿的布鞋也快开胶了。

    “有事吗?”

    宋香兰的语气很淡。

    一凤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三姑奶奶这么冷淡。

    下一秒,眼泪就下来了。

    眼泪扑簌簌地裹着鼻涕一块儿往下淌。。

    “三姑奶奶……我……”她哽咽着,说不利索,“我以为挣钱很容易……”

    宋香兰站在原地没动。

    她心里头不是不心疼,十五六岁的姑娘一个人跑到镇上来卖粽子,被人围着骂谁看了不心酸?

    心疼归心疼。

    这丫头身上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

    跟着杨家人学了一肚子的歪心思,恨天恨地恨爹恨家,连对她好的爷爷奶奶都不放在眼里。

    当初大哥两口子疼她疼得跟心肝宝贝似的,结果她还恨上了。

    宋香兰就那么看着她哭。

    一凤哭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地开始说话。

    “我妈说她要是出去做事也是个女强人。我外婆老说我爸以前是个穷光蛋,挣钱全靠运气。

    我舅舅们也这么说。我以为他们说的是对的。我以为出来干一两个月就能挣到钱……”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我没本钱。我妈把钱抓得死死的,一分都不给我。

    我只好辍学出来打工。在镇上找了个裁缝铺帮忙。

    老板娘让我打杂、扫地、烧水、跑腿。剪线头、踩缝纫机。

    我干了半个月,她嫌我做得慢,骂我懒得生蛆。我跟她顶了两句嘴,她把我辞了。”

    “后来又去了一个卖干货的铺子。那个老板更抠让我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七点。

    有一天我多喝一碗粥,他就说我吃他的用他的不好好干活,丫鬟的命小姐的心。我一气之下不干了。”

    “又找了一家。这回是帮人洗碗的。干了十天,老板说我打碎了一个碗要从工资里扣。

    我说我没打碎,他非说是我打碎的。最后一分钱都没给我。”

    宋香兰一直没插嘴。

    一凤还在说。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

    “后来我回家跟我妈要生活费。结果我一进门正好看见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一沓钱数。

    我以为是给我的,结果她拿着钱出去了。我跟在后面,看见她把一千块钱塞给了我小舅。”

    宋香兰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当场就问她给小舅一千块钱,能不能也给我一千?”

    “给了吗?”

    “她打了我。”一凤的声音哑了,“一巴掌扇过来,说我不知道好歹,说小舅是去做生意的。说我成天不着家。”

    宋香兰吸了口气。

    杨柳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贴补娘家但也有个度。

    从她嘴里说的都是娘家贴补她。

    那时候她说起宋荣媳妇头头是道,没想到她跟宋荣媳妇差不多。

    一凤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来回蹭,“这些粽子是我同学帮我弄的。他偷了她妈做的粽子拿出来给我卖,说是支持我的生意。”

    宋香兰沉默了两秒。

    “你同学偷他妈的粽子给你卖?”

    “嗯。他妈不知道。”

    “那你卖一块钱一个,本钱是零?”

    一凤点了点头。

    宋香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的出发点想自己挣钱,想比过宋强。

    但做事的路子全是歪的。

    人家张家的烧肉粽卖四毛钱一个,个头大、料足、名声在外。

    她拿个拳头大的粽子卖一块钱, 想平地变摩托。

    更别说这粽子还是同学偷来的。

    “一凤,你觉得你这粽子值一块钱吗?”

    一凤愣了一下。

    “里面有肉有蛋黄。”

    宋香兰伸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粽子,掂了掂,“这么大一个肉有多少?蛋黄有多少?

    你去张家看看人家的烧肉粽,一个比你这个大两倍,半个鸡蛋一块大肥肉,还有海蛎干虾干和板栗才卖四毛。你凭什么卖一块?”

    一凤咬着嘴唇不说话。

    “做生意第一条你得让人觉得值。你的东西好不好,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是买的人说了算。

    你自己都不清楚你的东西值多少钱,就敢往外卖,被人骂是轻的。”

    一凤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宋香兰把粽子放回篮子里,“你这粽子哪来的?你同学偷他妈的。

    等他妈发现了,你同学挨打,你也跑不掉。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来路不正不留后手。哪怕你再穷再没本钱,也不能干这种事。”

    一凤的眼泪滴在地上的灰土里。

    宋香兰看着她,没有安慰。

    “你跟你爸有再大的仇,那是你跟你爸的事。

    你爷爷奶奶哪里亏待过你?

    你小时候谁给你做的衣服?谁半夜抱着你看病?你奶奶把鸡蛋省下来给你吃,自己啃地瓜干。你走的时候连个头都没回,就知道往她心口捅刀子。”

    一凤:……

    “三姑奶奶。”

    “我不是要逼你认错。”宋香兰的语气缓下来了一点,“但你要分清楚你妈跟你说的话,你得自己过一遍脑子。她说你爸不好,那是她跟你爸之间的事。

    你爸确实不是个好丈夫,但你不可否认他是个好父亲。

    你爷爷奶奶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不能因为恨你爸,就把所有姓宋的人都恨上了。现在喊三姑奶奶,以前恨不得吃了我们。”

    一凤站在那里。

    脸上全是窘迫。她没想到生活给了她一记重锤。

    “你要么继续过你现在的日子。要么自己想办法站起来。你得踏踏实实地做事情,一步一个脚印。你真以为你爸挣钱全靠运气吗?”

    “他读书少,不是个好丈夫。但做生意比很多人都强。”

    一凤抹着眼泪,半天才挤出一句:

    “三姑奶奶,我错了。”

    “你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时候,为什么要辍学?你跟你爸赌气就是要让他看看你过得有多惨,让他心里有愧疚之心?”

    一凤身体又是一震。

    宋香兰把自行车扶正,恨铁不成钢的道:

    “把粽子还给你同学。就说不卖了。你觉得我讲的对,就回去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