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坐在那里没吱声。

    她日子也苦,但她报仇了。

    杨大山的坟墓时不时被屎尿包着,也没人敢去上坟烧个纸。

    刘春花话锋一转:“你们说生儿子有什么用?”

    留丑女声音又高了一截:

    “生儿子不如生根棒槌。”

    她话音刚落。

    又叹了口气。

    “但不生儿子在婆家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你不生儿子,婆家拿你当牲口使,别人看你的眼神都跟看废物一样。你说你能不生吗?敢不生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几个女人都没说话。

    王寡妇抬起眼来。

    “你们说找男人不行,过得跟守寡一样。你们真守寡试试。”

    桌上的笑声彻底没了。

    “我男人死了那一年,老大才七岁,老二五岁,老三还在肚子里。

    出了月子第三天我就得下地干活。

    那时候倒没什么,累点苦点我扛得住。最受不了的是晚上。”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敲窗户。光棍汉、二流子,有的甚至是有老婆的混蛋。

    三更半夜翻墙进来,你把院门栓死了他从墙头翻,你把窗户钉死了他敲门敲窗户。

    在你窗户前面污言秽语,窗户玻璃都换了多少。

    夜夜被惊醒,夜夜睡不踏实。早上起来总能看到那些混蛋留下的东西抹在墙上。”

    刘春花的脸色变了。

    “满村的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明明是别人来骚扰你,但人家说王寡妇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克死了男人还勾引别的男人。”

    王寡妇的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

    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宋香兰骂道:

    “那些光棍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找不到老婆活该孤老死,还有脸皮去骚扰别人。”

    刘春花跟着拍桌子。

    “那种人拉出去阉了都便宜他!”

    留丑女骂了一句脏话。

    荣华媳妇气得手都在抖。

    王寡妇摆了摆手,“现在跟着老宋干活挣钱,又跟大花做了邻居,那些人也不敢来了。”

    几个女人坐在院子里。

    从老鼠斑骂到了自家男人。

    从自家男人骂到了村里那些不是东西的人。

    你一句我一句。

    越骂越起劲。

    隔壁老林头坐在自家院子里,酒也喝不下去了。

    留丑女的声音穿墙而来,字字清晰。

    在她嘴里,老林头这辈子干过的蠢事从结婚那天开始数,一直数到今天早上他把酱油当醋倒进了菜里。

    夜越来越深。

    隔壁院子里的声音从骂变成了笑,从笑变成了唱。

    几个女人不知道谁先起了个头。

    哼起了从收音机里偶尔听到的对岸的歌。

    “果然标致面肉白,

    谁家人子弟,

    想要问伊惊歹势,

    心内弹琵琶……

    自己买花自己戴,

    爱很多自在……”

    跑调跑得离谱,但一个比一个唱得起劲。

    最后还是各家来人把喝得迷迷糊糊的几个女人给弄走了。

    刘一刀扶着刘大花一条腿深一条腿浅地往回走。

    刘大花趴在他肩膀上。

    嘴里还在嘟囔着:

    “那条老鼠斑真好吃……下回我再抓一条……”

    荣华媳妇是儿子闺女来接的。

    她嘟哝:“你爸算是个好男人。我的种子也不错。”

    王寡妇的大儿子赶过来把她扶走。

    一路上王寡妇还在骂光棍汉。

    刘春花最后走的。

    大队长站在院门口等了半天,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最后还是宋香兰把刘春花往外一推,大队长赶紧接住,连扶带架地拖走了。

    院子里总算安静了。

    石桌上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