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兰,你真厉害。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青阳。能去新城一趟就好了。”

    在她们眼里,新城是比省城还大的城市。

    是在广播里听说过的地方。

    “以后挣了钱,大家都去。”

    宋香兰回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

    最后,她从柜子最底下的砖缝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把黑得发亮的手枪,还有一盒子弹。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车匪路霸多得是,没个硬家伙傍身,她睡不踏实。

    她熟练地检查弹夹,上膛,关保险。

    然后塞进包袱的最深处。

    锁好门。

    来到村口集合点。

    大卡车已经轰隆隆地发着动了。

    宋香兰一眼就看见周放脚边站着两个泥猴子似的小孩。八岁的大宝和五岁的二宝。两个孩子缩着脖子,一脸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大人。

    生怕大家不肯带他们。

    “婶子……”

    周放搓着手,一脸的难为情,“实在是对不住。我不放心把他们扔家里。我想着咱们会路过海市,能不能把他们送去安西漾她娘家待几天?”

    宋香兰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

    眼睛黑亮,不哭不闹。平时也听话。

    她心里叹了口气,“带上吧。反正车斗里也不差这两个位置。把他们衣服带上。再带点零食。”

    周放如蒙大赦,赶紧把孩子抱上车。

    聂小川没来。

    听说是附近县的山村里有人看见个疯女人像极了二花。他赶紧喊上二花的儿子一起去那里找人。

    宋香兰也没拦着。

    二花就是他和宋香梅的心结,必须找回来。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

    人员到齐。

    宋东和周放挤在副驾驶,轮流给二黑搭手看路。

    后面的车斗里铺了厚厚的草垫子。宋香兰、王志和、宋飞、刘宇坤、黄荣华、宋南,再加上两个孩子,挤得满满当当。

    “坐稳了!走着!”二黑一脚油门,卡车喷出一股黑烟,冲上了土路。

    这一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宋香兰也没选那条好走的沿海公路。全是往内陆插的近道,路况烂但有大厂子。

    还没外面的稀罕货。

    两天一夜的奔波,除了加油撒尿,基本没停过。

    周放居然会开车,他跟二黑轮流开。

    终于,到了一个大地方。

    这是个重工业城市。这里的钢铁厂是全国有名的。

    二黑把车停在城郊的树林边。

    “留三个人看车。”宋香兰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宋飞,刘宇坤,二黑,你们守着。”

    其他人手脚麻利地从车斗最底下拖出两辆三轮车和一辆二八大杠。

    这几辆车是宋香兰特意让二黑改装过的,车斗加深加宽。

    几个人把几个编织袋往车上一甩。

    袋子口一敞开,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港衫、紧俏的牛仔裤,还有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电子表,甚至还塞了几条外烟和几个板砖大的收录机。

    “走,干活。”

    宋香兰、黄荣华、宋东、宋南、王志和几个人像是一阵风,直奔几公里外的那个万人大厂。

    正是下班的点。

    厂门口的大铁门缓缓拉开,穿着蓝灰工装的人潮像是泄洪一样涌了出来。

    乌泱泱的全是人头。

    宋香兰让周放他们把三轮车支在附近的树下。

    她也不吆喝,直接从袋子里掏出一块电子表戴在手腕上,按亮了背光。

    红色的数字在傍晚的灰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又拎起一条喇叭裤和一件大花的港式衬衫,往胳膊上一搭。

    在这灰蓝色的海洋里。

    这一抹亮色就像是丢进油锅里的火星子。

    她站在人群里声音不大,透着股神秘劲儿。

    “港城的货,不要票。电子表、牛仔裤,都来看看。”

    “港城货”“不要票”这几个字,比什么广告都好使。

    原本匆匆赶路的工人们脚步慢了下来。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和爱俏的大姑娘瞬间就围了上来。

    “哎哟,这电子表可真好看。”

    “这裤子跟画报上的一样!”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挤开人群,伸手摸了摸那件花衬衫,眼睛都直了。

    比供销社里那些死板的样式强了一百倍。

    她死死盯着宋香兰手里的电子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大姐,这表多少钱?”